他将目光转向寝殿的东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昭疆域图。
绢帛上以金线绣着山川河流,以朱砂标注着十三道行省。
然后,他的眼睛落在江南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你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司礼监,朕怎么也能给你留个善终。
可你偏偏要去投靠老大和老二。
朕纵容你出京,纵容你南下。
你却当朕是瞎了聋了。
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衬得那个笑容格外瘆人。
“朕给过你机会的。
朕就想看你走到哪一步,看你回头不回头。
可你到死都没回头。”
他缓缓闭上了眼。
“四十年的主仆情分,到头来也不过是朕亲手给你安排的黄泉路。
曹政醇啊曹政醇,你莫要怨朕,是你自己选的。”
话音刚落,殿中的长明灯猛地跳了一下。
火苗骤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蓝光,又骤然膨胀,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幽蓝色的灯花。
灯花炸开的瞬间,殿中所有的光影都为之一乱。
四面墙壁上雕着的金龙像是同时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在墙上游走了一圈,才又恢复原状。
赵恒却没有半点惊讶。
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怎么,你觉得朕在说场面话?”
黑暗中,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怪,根本分辨不出它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更怪的是那声音的质地。
它不像人的嗓子发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感。
“桀桀桀,我只是在想,你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一瞬在心疼你那条老狗?”
“心疼?”
赵恒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哪还有半分方才病恹恹的模样。
“朕心疼的是四十年的时间。
至于曹政醇,从他开始另谋出路那天起,在朕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嚯嚯嚯嚯。”
那声音笑了起来,笑的方式更为诡异。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心术。
我就喜欢你这副心肠。
大昭的皇帝就该是这样,杀伐决断,六亲不认。
你要是忽然发起善心来,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赵恒冷哼一声。
伸手端过榻边已经凉透的茶盏,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朕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皇帝。
朕只问你,朕按你的计划去做了。
答应你的事,桩桩件件都做到了。”
他将茶盏重重地顿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你答应朕的事呢?”
殿中沉默了几个呼吸。
那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的嘲讽淡了几分,多了一丝郑重。
“你放心。
答应你的,我自然不会食言。
现在就等你们那两位剑仙决斗了。”
赵恒盯着眼前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嘴角浮起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
“走吧。朕乏了。”
他闭上眼,脸上那些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威严在灯火的最后一跳中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张苍老,疲惫,病骨支离的中年人的脸。
黑暗中,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在没有一丝风的殿中晃了一晃。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灯焰旁边掠过。
然后火苗重新稳了下来。
殿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也在这一瞬消散得干干净净。
寝殿中只剩下一个垂死的皇帝,和满室的龙涎香混着药汤苦味。
赵恒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刻着“受命于天”的玉扳指,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便不再动了。
……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沉舟还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老梅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
白惨惨地铺在青石板上,被檐角残存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砸着。
云层还没有散,月亮在云的缝隙里偶尔露一下脸,又很快被吞没。
庭院里唯一的光源便是书房窗纸上那一点昏黄的烛火。
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洇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时辰。
案上的姜茶早已凉透,杯沿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烛台上的蜡烛烧掉了大半截,烛泪顺着铜盏的边缘淌下来,凝成一圈参差不齐的乳白色疙瘩。
而那卷被潮气洇湿的竹简还摊在原处。
墨迹被水汽晕得更模糊了些,几乎辨不出原先的字迹。
他没有去收,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
书房的木门虚掩着,廊下偶尔有值夜的弟子轻手轻脚地提灯走过,看见里面还亮着,便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他在想智周楼让柳吟笙带来的那些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读的是圣贤书,教的是修齐治平,做的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营生。
青崖书院从开山立派至今一百七十年,经历过战火、瘟疫、改朝换代,始终没有关过一天门。
即便是最难的那几年,前任山长带着弟子们在后山挖野菜充饥,朗朗读书声也从来没有断过。
他本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一等就过去了。
可柳吟笙说得对,这一次不一样。
大皇子要的是儒术这块招牌,不是儒学这个道统。
他要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八个字刻在天下读书人的骨头上。
至于圣人之学里那些关于仁政、关于民本、关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二皇子更不必说。
至于三皇子,好武轻文,府中八百门客个个身怀绝技。
他若继位,书院或许不会被打压得太惨。
但也不过是换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慢慢枯萎。
三个皇子,三条路。
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个结局。
而当今圣上。
陆沉舟想到这里,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他不愿腹诽君上,但他不是瞎子。
近年来圣上对书院和儒学的态度已经不是“冷淡”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削减国子监经费、撤换学政、停了各地书院的山长例赐……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或许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但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便是一张清清楚楚的网。
这张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智周楼说的没错。
不管他陆沉舟愿不愿意。
不管青崖书院一百七十年来从不参与朝堂争斗的铁律写得多么清楚。
这潭浑水已经蹚进去了。
陆沉舟闭上了眼。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山长,管的是经义学问,处的是师生之道。
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不是怕得罪权贵,也不是怕丢了这条老命。
而是怕青崖书院一百七十年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
怕的是檐下那几百个弟子的前程被自己的一念之差葬送掉。
难道真要立四公主为储君才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