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赵承阳在东院练了半趟刀。收刀时,钱万万才推门出来,头发没束,怀里抱着酒葫芦,哈欠打得下巴快掉了。
“早。”钱万万倚着门框,“吃了吗?”
“没有。”
“那走。”
“去哪?”
“你姐那儿。”钱万万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别,“昨儿她说今早过去,你忘了?”
赵承阳把刀擦净,没接话。两人出了东院,往战灵儿的小院走。穿过半个书院,再绕一段山脚集市。
晨光正好。卖花的、卖糕的、挑杂货担子的,沿街排开。
钱万万一露面,街上安静了一瞬。
卖花姑娘正弯腰理花篮,抬头瞧见他,手里的花枝“啪嗒”掉在地上。钱万万走过去,弯腰拾起来,插回篮子里,温声道:“姑娘,花掉了。”
卖花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往篮子里又塞了两枝:“送、送公子一枝,不要钱。”
钱万万正要推辞,赵承阳已经先走了。绸缎庄的掌柜娘子拨算盘的手停了,等人都走过去了,才嘀咕一句:“这后生,长得跟画上下来似的。”
钱万万捋了捋头发,转头跟赵承阳说:“看见没有,京城的姑娘,眼光就是好。”
“路认得清吗?”赵承阳头也不回。
“认。”
走了一程,钱万万在街角馄饨摊前停下,朝摊后系围裙的老婆婆拱手:“婆婆,后山竹林那处小院怎么走?”
老婆婆上下打量他,笑了:“哟,好俊的后生。你问哪家?”
“竹林深处的,战家小院。”
“战家?”老婆婆眯起眼,“后山竹林那儿,住的是书院一位姑娘。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钱万万想了想,“她弟弟的朋友。”
“那你弟呢?”
钱万万一指身旁的赵承阳:“这就是。我是陪他来的。”
老婆婆看看钱万万,又看看赵承阳,赵承阳一身玄衣,背着刀,冷着一张脸站在那儿。老婆婆乐了:“你们俩倒有意思。往那边,上坡,见着第三片竹子左拐,就到了。”
“多谢婆婆。”钱万万拱手,转身就走。
“回来回来!”老婆婆叫住他,“你那是下山的路!”
钱万万脚下一顿,面不改色:“我知道,我看看这边的景。”
赵承阳看他一眼:“你不认识路。”
“我认……”
“你不认识路。”
钱万万沉默片刻:“行,我不认识。”他转身往老婆婆指的方向走,“婆婆,回头请你吃馄饨!”
“俊是俊,”老婆婆看着他俩的背影,摇头笑,“就是路都记不住,白瞎这张脸。”
两人到小院时日头已经爬上中天。竹篱半掩,石桌上摆着几碟菜,雪姨正从灶间端汤出来,看见他们,笑道:“可算来了,灵儿念叨一上午了。”
战灵儿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个果子,见他们进来也不起身,凉凉道:“说好的早膳后到,你们走到午膳,是绕着京都走了一圈?”
钱万万径直坐到石桌边,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冤枉。路上被姑娘们围住了,走不动道。”
战灵儿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钱万万,你这张脸,搁西境能当军旗用。往阵前一立,敌军先看半炷香。”
“那是。”钱万万受用得很,“我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承阳在桌边坐下,没接话,端起碗吃饭。战灵儿看着他,心里那口气稍稍放下:“伤好利索了?”
“好了。”
“昨夜睡得可好?”
“好。”
战灵儿:“你这张嘴,跟你这刀一样,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
钱万万在一旁乐:“我说什么来着,让他说话,比让他杀人还难。”
三人用了饭,雪姨收了碗,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说,便带上门出去了。战灵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倒了三杯茶,坐直身子:“昨儿你们路上那一夜的事,我仔细想了想,跟京里的局势,怕是脱不开干系。你们先听我说说这京里的水。”
钱万万放下酒葫芦,正色了几分:“洗耳恭听。”
“明皇膝下五子,太子最长。”战灵儿道,“当年京都血夜,太子遭人暗算,身中剧毒,是明皇亲自出手救回一条命。自此体弱,连监国都撑不住。如今朝堂上争的,是剩下四位皇子。”
“二皇子在朝中势力最大,六部里一半的人,明里暗里都靠着他;三皇子坐镇南边,南境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捧着他;四皇子原本跟二皇子争得最凶,势力略弱一线,前阵子谋反案发,明面上倒了,可余党没清干净。你们在运河上遇着的那一拨,八成就是他的人。”
钱万万挑眉:“八成的把握?”
“赵七捎来的消息,四皇子的旧人,近来常在运河一线走动。”战灵儿道,“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那五皇子呢?”钱万万问。
“五皇子平平无奇,功课武艺都不拔尖,倒是在书院进学这几年,得了满院学子的追捧。”战灵儿道,“兴许是那几位争得太凶,衬得他顺眼。书院里好些人私下说,若论人缘,五皇子第一。”
钱万万啧了一声:“夺嫡夺到这份上,连人缘都成了筹码。”
“所以我想着,查白砚的事,不能拖。”战灵儿道,“我打算借长公主手里的暗卫,把运河一线盯起来。”
“不行。”赵承阳忽然开口。
战灵儿看向他。
“长公主是皇家的人。”赵承阳放下碗,声音平淡,“她帮战家,帮一次两次还好。盯暗线这种事,办得越久,把她拖得越深。皇家的事,沾多了,不是恩,是祸。”
战灵儿怔了怔。钱万万在旁点头:“这话在理。长公主再亲,也是明皇的女儿。这局棋里,她的位置不该太靠前。”
“那你说怎么办?”战灵儿问。
“自己人办。”赵承阳道。
战灵儿想了想:“那我去找外公。外公是朝中阁老,手里养着不少人,跟他要一个,让他替咱们私下查探。外公是我娘的爹,自家外家,总信得过。”
“阁老府的人,认得京里每一块砖。”钱万万点头,“查这种事,比长公主的暗卫还稳。”
赵承阳没再反对。战灵儿见他松口,便道:“那这事我来办,回头我去趟外公府上。”
她说着,正要再说别的,钱万万却先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往桌上一甩,正好滑到战灵儿面前。
“拿着。”
战灵儿拿起册子,封面无字,翻开两页,指尖一顿:“人皇经?”
她又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蹙起来:“这卷经有些地方,怎么和家里那卷差异这么大。”
“差异大就对了。”钱万万难得收起嬉皮笑脸,“我给你的是灵界版的,你之前读的是人界阉割后的。”
战灵儿合上册子,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说到经书……藏书楼,我入京三年,翻了三年的典籍,越翻越觉得不对。”
钱万万抬眼:“怎么个不对法?”
“三百多年前,周朝衰败。那之后的几十年,所有记载几乎是空的,就连最后一位周朝皇帝,姓什么、怎么没的,一个字都没留下。”战灵儿道,“前朝虞国,立国不过百余年便衰败;百年前明祖举兵伐虞,立了明朝,万民才得以生息。这些都在史书上写着,可偏偏中间那几十年,像被人一刀切了去。”
钱万万缓缓道:“改朝换代,旧史湮没,常有的事。”
“可还有一样。”战灵儿看着他,“人族境内的金丹修士,几乎都是这百年内诞生的。百年前的一个都没有。”
饭桌上安静下来。
钱万万放下了酒杯:“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战灵儿道,“我翻遍了藏书楼的修士名录,百年前的金丹修士,能查到一个算一个。”
“百年前,明朝还没立。”钱万万喃喃,“那时候人族在内斗,虞国末年,天下大乱。”
“乱归乱,修士该在的还在。”赵承阳忽然开口。
战灵儿和钱万万同时看向他。
“修行靠传承。”赵承阳淡淡道,“断一茬人容易,断一百年,难。除非,那一百年里,没人能修到金丹。”
“没人能修到金丹。”钱万万重复了一遍,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下去,“要是有人不想让人修到金丹呢?”
战灵儿心头一跳。
“还有一件怪事。”她声音更低了,“妖族给西境供了数百年的战马,从没断过。可那些战马,是直接越过朝廷,送到西境来的。”
“越过朝廷?”钱万万眯起眼,“几百年,绕开朝廷,那妖族的马,是怎么进西境的?”
“走商道,走军道,总有办法。”战灵儿道,“我爹收了那么多年的马,朝廷连匹马的记录都没见着。”
赵承阳垂着眼,指尖搭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几百年不断供,越过朝廷,直送西境。”他缓缓道,“妖族为何如此,不言自明。”
战灵儿点头:“所以我才觉得,三百年前那几十年,一定藏着一件大事。典籍被人抹了,金丹断了代,人皇经被人动过手脚。”她拍了拍袖中那本册子,“说不准,都是同一只手干的。”
战灵儿忽然一顿:“还有一件事。”
钱万万抬眼。
“四皇子把手伸进西境,图的是什么?”战灵儿看着他,“他是皇子,不该不知道边军的水有多深。”
“边军,是明皇的禁地。”赵承阳淡淡道。
“对。”战灵儿道,“妖族给西境供了几百年的马,明皇是知晓的,他在边关征战过。明皇知晓,朝堂便也该知晓。这桩事满朝都装作看不见,偏偏四皇子敢把手伸进去。”
钱万万眯起眼:“你是说,他被人指使?”
“要么指使,要么威胁。”战灵儿低声道,“他生母生下他便没了,宫里没人替他撑腰。他若不知深浅,被人撺掇着伸了手,说得过去;他若知道还敢伸,那便是有人拿住了他的命门,推他出来当刀。”
赵承阳:“被人当刀使了。”
“勾结异族、祸乱西境,这样的罪名,不是一个四皇子就能安然抽身的。”战灵儿道,“可他夺爵之后,余党还能在运河上蹦跶,说明朝堂之上,有人替他撑着,也替他瞒着。”
战灵儿话音落下,谁都没接话。
钱万万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们想没想过,这凡州,不是只有凡州的人。”
战灵儿挑眉:“灵界?”
“嗯,灵界。”钱万万端起酒杯,又放下,“灵界每年都有人下来凡州历练。可我到西境参军这么多年,愣是没见过一个。”
赵承阳抬眼看他。
“二十年前,我是偷偷从上面跑下来的。”钱万万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一桩寻常事,“后来我爹派了十名侍卫下来寻我。那十人在西境跟了我两年,最后也走了,跑去北原那边的妖族战线上去了。”
战灵儿和赵承阳都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一个灵界来人,在凡州的军中待了这么多年,愣是没撞见过第二个下来历练的。”钱万万道,“你们说,怪不怪?”
赵承阳缓缓道:“灵界每年都有人下来?”
“嗯。”钱万万道,“他们下来之后,尽数选择北原和南疆,凡州人族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战灵儿忽然道:“还有冥河秘境。我昨夜连夜翻找典籍,凡州人族对冥河秘境,记录不全,几乎无人过问。它几时开、开在哪、里面有什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才是最怪的。”钱万万道,“灵界那边,冥河秘境的名头响得很。堂堂一个秘境,凡州人族竟没人上心。”
赵承阳放下杯子:“西境战线,噬灵族主力金丹,不过一手之数。”
钱万万一顿:“你数过?”
“打了十几年仗,数过。”赵承阳淡淡道,“打到西境门口几百年,就这点家底。”
“噬灵族人族战线上主力金丹才五个。妖族给西境供了几百年的马,绕开朝廷直送西境;灵界每年来人历练,凡州人族境内一个都看不见;冥河秘境,人族连记录都没有。”钱万万缓缓道,“这四件事搁在一起。”
“都怪得不像话。”战灵儿道。
钱万万没接话。他把杯子放下,酒在桌上洇开一圈。他盯着那圈酒看了半天,忽然说:
“我有点想回西境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