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轩听得一愣,下意识问:“炸,炸什么?”
陈实连忙岔开:“没什么。我是说,我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姬轩神色稍缓,又有些担心:“杀气怎的这么重?陈实,你与那柳青玄之间……”
“对谁我都能讲分寸,唯独这柳青玄不行。”
陈实打断她,语气是难得的决绝。
“那日他趁师父醉酒,竟敢动手动脚。”
“当时我没有本事,没能把他连人带剑从这山顶打下去,如今老天给了第二次机会,我若不给他长长记性,如何对得起师父的知遇之恩?”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重,每个字都像从岩石上凿出来的。
姬轩看着他,心里那处软了又软。
她从未听陈实用这种口气提过旁人。
柳青玄的账,他一直记到现在。
“行了。”
姬轩没好气地笑了笑,伸手在他额上点了一下。
“口气倒是不小。那柳青玄可是青云宗少宗主,筑基境第一人。你这半吊子的炼气境,也敢这么说话。”
陈实哼了一声。
“管他少宗主还是老宗主。谁要是欺负我师父和我姐姐,就是皇帝老子来了,我也照打不误。”
姬轩本来还想再板起脸来训他两句,可听到“我师父”三个字。
那点端着的架子便怎么都立不起来了。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忽然道:“你那姐姐,并非是你血亲?”
陈实一怔,不明白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是打哪来的。
“嗯。师父去见过我姐姐了?”
“见过。”姬轩垂下眼,把药箱扣好。
“她人很好。”
陈实笑了:“那是自然。苏瑜姐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师父也是。”陈实补了一句。
姬轩手指一抖,药箱差点掉在地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半晌,她才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语气有些硬:“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这些话也敢对我乱说。”
陈实倒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位师父之间。
似乎从那一夜之后,便不再只是单纯的师徒了。
有些东西,两个人都清楚,只是谁都没有先说破。
“因为和师父说话,不必端着。”
陈实道。
“这世上,能让我这样说话的,也就只有师父和苏瑜姐了。”
姬轩没再说话。
她把药箱放回原处,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九峰之上,晚霞正渐渐沉下去,把整片云海染成一片火红的潮。
她站了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陈实,你记住,无论如何,那柳青玄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为什么?”陈实不解。
“师父,他当日的所作所为,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不为过。”
“更何况我还听说,他这几日又去招惹百花宗的云霓仙子了。”
“这种人,留他做什么?”
姬轩嗤笑一声,侧过脸来:“你这些消息,又是那申太平告诉你的?”
陈实一愣:“师父怎么知道?”
姬轩摇了摇头。
“那申太平,入门才几个月,这剑宗上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一张嘴能把山下的野猫都说成精。你少听他胡扯。”
“申师兄人很好的,就是嘴碎了点。”陈实替申太平说了句好话。
姬轩又好气又好笑:“你呀,这种性子,迟早要吃亏。”
陈实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不怕吃亏。只要能护住师父和苏瑜姐,吃再大的亏我都认。”
姬轩看着他,眼波轻轻动了动。
她没说话,只把脸转向窗外。
天已经暗了,青竹楼内尚未点灯。
陈实看见她的侧脸在暮色中半明半灭,像一尊沉在水底的玉像,清冷而不真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遇见她,大约也是花光了这世上所有的运气。
...
...
而此刻,青云宗落脚的别院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柳青玄正对着烛火擦剑。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擦剑的动作也极轻。
可那双眼底却阴得厉害。
流云剑横在膝上,青碧的剑身映着跳动的烛光,像一尾游动的青蛇。
他缓缓擦过剑锋,而后将它举起,对着灯看了一眼。
“陈实。”
他低低念出这两个字,语气轻得像是呢喃。
又像是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嚼碎,非要嚼出满嘴的血腥味来才肯咽下去。
“便是那日坏了本少主好事的野小子。”
他冷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个炼气境的小杂种,也配跟我站上同一座演武台。”
“也好,省得我再去寻他。这回,我便在台上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敲碎。”
柳青玄说到这里,眼里的憎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从青云宗到天绝剑宗,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唯一一次被人当众踩了脸面,便是在绝剑峰的青竹楼外。
被一个低贱的杂役弟子捏着手腕喝退。
那晚的事,已经成了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每想起一次,就拨一下,便疼得他彻夜难眠。
“杀了他。”
柳青玄低笑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阴冷。
“一定要杀了他。不杀他,我心难安。”
“少主。”
旁边一名随从抱着刀立在墙边,面露迟疑,半晌才道。
“那陈实今日破了北庭卫蒙骁的刀势。”
“那蒙骁是锻骨境的武夫,刀法刚猛,战力不在筑基初期之下。此人实力不容小觑。少主万不可轻敌。”
“北庭卫?”
柳青玄轻蔑地“嗤”了一声。
“一群当兵的,懂什么修行?武夫再强,也只是一副皮囊。”
“他陈实能赢蒙骁,那是北庭卫的人太废物。”
“若早让我遇上,哪里还轮得到他去出这个风头?不过是踩了几只软脚虾,还真当自己成精了。”
那随从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劝。
他跟着柳青玄多年,深知自家这位少宗主的脾气。
你能提醒他一句,是尽了本分。
若再啰嗦下去,流云剑削过来的,可就不只是灯花了。
“那陈实。”柳青玄将剑插回鞘中,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山影如兽脊起伏,几颗星子散在天上,又小又暗。
“我会让他在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