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衣裳

    周凤本就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可在回春堂坐了这么一会儿,看着叶释不紧不慢地倒茶、说话,那火气也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她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心里头好奇得要命,可张了几次嘴,又都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叶释这个人看着淡淡的,好像什么都跟她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你问得再深,她顶多笑一笑,不接话茬。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周凤的注意力立刻被勾走了。

    回春堂后院有一间小小的花厅,平日里不待客,只在铺子打烊后自家用饭。

    有人掌勺,今日做了四菜一汤,用粗陶碗盛着,看着并不起眼。

    周凤本是武将家的姑娘,饭量不小,可头一筷子下去,她就愣住了。

    那是一片极薄的羊肉,卷着一点腌菜心,入口先是北朔那种浓烈的辛香,紧接着却泛出一丝米酒的清甜。

    她嚼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旁的菜——一碗炖得软烂的萝卜,汤底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鲜,像是用北边的干贝吊的,又像是掺了什么草药,回了甘。

    “好吃!”周凤顾不上矜持了,连扒了两口饭,“叶掌柜,你这厨子是从哪找的?比我们家那位请过御膳房出身的老师傅做得还好!”

    叶释笑了笑,夹了一箸菜慢慢吃着:“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在北朔口味里掺了些咱们大越的菜色。南边人吃不惯纯北边的味道,两边调一调,便都顺口了。”

    周凤又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忽然放慢了动作。

    她不是个心思多的人,可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叶释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辨不出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叶释一眼,见叶释垂着眼,像是看着碗里的菜,又像是透过那碗菜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叶掌柜在北朔住了很久吗?”周凤问。

    “也不算太久。”叶释说,“头一两年不大习惯那边的口味,后来才慢慢好起来。”

    “是那边的厨子教的?”

    叶释顿了一下,才说:“是一位贵人教的。她本来也吃不惯北朔的口味,可那时候她在那边还没有说话的份量,只能跟着吃。后来她慢慢站稳了脚,就开始自己动手改了——把北朔的菜式改成咱们大越人吃着顺口的模样,也把大越的菜式添上北朔的香料。这么一路摸索过来的。”

    周凤听得有些出神:“那她一定很不容易。”

    “很不容易。”叶释停了片刻,“她那个人……做什么都不声张的,也不叫苦。你只见她笑着,以为她过得很好,其实背地里多少难处,她从来不让人看见。”

    周凤没有接话。

    她虽然心思直,却也听得出叶释这话里多少是沉重的。

    她低头扒了几口饭,目光却忍不住又往叶释脸上溜了一下。

    叶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夹菜、吃饭、偶尔给她添一勺汤,好像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随口闲聊。

    那顿饭吃完,周凤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叶掌柜,你不怕吗?”

    “怕什么?”

    “外头那些话。”周凤说,“传得那么难听,我听着都替你生气,你方才说自会有人收拾她,可万一没有人收拾呢?你就这么干等着?”

    叶释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周姑娘,你信我么?”

    周凤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就回去等着。”叶释说,“至多十天半月,那造谣的人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且看着就是了。”

    周凤心里虽然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可看着叶释那副从容的模样,又觉得她不像是在说大话。

    “她这一招,本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可实际上,也把盛王架在火上烤了。”叶释笑道,“盛王能容别人说他什么,断不能容别人说他被一个开铺子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我的话不用多,自然有人替我去收拾她。”

    周凤这下彻底明白了,心里那点担忧也放了下来。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嘀咕:“那沈家这回怕是真踢到铁板上了。”

    叶释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暮色已经起来了,檐角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过,消失在灰蓝的天色里。

    王氏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冰窟窿里。

    她这几日心情极好,好到她连沈明珠在屋里哭了三回都没有发火,甚至破天荒地叫人给沈明珠裁了一身新衣裳。

    钱嬷嬷把外头的风声学给她听时,王氏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她听了几句,手里的螺子黛都没有停,只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都传开了?”

    “传开了。”钱嬷嬷说,“外头都在说回春堂那位掌柜的事,茶楼里都有人说书影射了。”

    王氏放下螺子黛,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眉形,满意地抿了抿嘴:“那就好,一个名声坏了的女人,日后在京城便寸步难行,看她还能得意几天。”

    钱嬷嬷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上回太太就想算计郑庸,可最后不是也失败了吗?结果还那样惨烈。

    这叶释可不比郑庸简单,如今这样算计,真能起作用吗?

    她做了一辈子陪房,见惯了内宅妇人之间的明争暗斗,王氏的手段她清楚得很。

    往常王氏对付府里的那些姬妾,这招确实好用——几句闲话放出去,那失了宠的妾室便连门都不敢出了。

    可那叶释是什么人?她是一个能在京城把铺子开起来的女人,背后还站着盛王站着大公主。

    王氏怎么就觉得,几句闲话就能把她按死了呢?

    可钱嬷嬷不敢多说,王氏的脾气她伺候了这些年,知道得顺着来。

    她只低声道:“太太,还有一事……宫里头传出话来,说月底百花宴,宗室的几位王妃娘娘要出面,遍请京中的官眷小姐和有名声的女子。”

    王氏描眉的手一顿:“百花宴?”

    “是,说是延请了不少人,有头有脸的差不多都去了,奴婢想着,咱们家明珠小姐……是不是也该去?”

    王氏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翻得飞快,百花宴,那是京城最体面的场合之一,往日沈家也收到过帖子。

    可自从沈明珠丢了脸之后,连其他普通的宴饮都少有请他们家出门的,何况百花宴呢?

    这回宫里的帖子若是不来,那便说明沈家已经被京城的体面人家排挤在外了;若是来了……那就是她把女儿重新推回人前的机会。

    “帖子还没有到?”她问。

    “还没。”钱嬷嬷道,“不过奴婢听宫里传话的人说,帖子是按各家名帖发的,想来咱们家的也该快了。”

    王氏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梳子:“你去打听打听,这回百花宴,是宗室哪位王妃出面主办。”

    钱嬷嬷应声去了。

    王氏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沈明珠丢人那事,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

    京城人家的太太小姐们记性好,可也忘得快——只要你肯再出现在人前,给大家一个新的话题,旧事自然就淡了。

    她要带沈明珠去百花宴。

    一来,沈明珠得重新在京城贵眷面前露个脸,不能因为一桩事就从此缩在府里不出来。

    二来……盛王年年也常会去走一趟,做个面子。

    若百花宴上能碰见盛王府的人,再让明珠入了盛王的眼,那便什么都值回来了。

    至于外头会不会有人指着明珠的后背说闲话——王氏不是没有想过。

    可她想,那又如何?当初那桩事里头,明珠也不是全没有理。

    等明珠得了盛王青眼,谁还记得从前那些事?

    她越想越觉得妥帖。

    当晚沈明珠睡下了,她还在灯下筹划着一家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又让人去打听百花宴上宗室女眷们的座次,琢磨着到了那一日该同谁坐在一处,该请谁引荐一二。

    第二日,王氏把沈明珠叫到跟前,说:“月底百花宴,你收拾收拾,随我去。”

    沈明珠一愣,脸上立刻露出畏缩的神色:“娘……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我……我去了,怕人看我笑话。”沈明珠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上回那事还不够丢人的吗?满京城都知道我……”

    “知道什么?”王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知道你被人欺负了?知道那郑庸让你难堪了?这有什么好躲的!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心虚。你偏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人前,叫那些看你笑话的人瞧瞧,你沈明珠没有被打趴下!”

    沈明珠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帕子,眼眶慢慢红了:“可是娘……我怕。”

    “怕什么怕!”王氏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爹在盛王面前说得上话,咱们家的门第摆在这里,谁敢当面给你难堪?你只管抬头挺胸地走进去,该说笑说笑,该喝茶喝茶。至于旁人的闲话,你不去理会,自然就散了。你越是畏畏缩缩,才越是叫人看轻!”

    沈明珠被骂得不敢抬头。

    她心里还是怕,可看着王氏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到底没敢再顶嘴。

    她低着头,绞着帕子,过了好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应了一声:“那……那我穿那件藕荷色的袄裙去吧。”

    王氏这才满意了,语气缓和下来:“这就对了。你听娘的,娘还能害你不成?”

    沈明珠含着泪点了点头。

    王氏便不再多看她。她向来是个说做就做的人,一旦打定了主意,便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次日一早,她便带着沈明珠出了门,直奔京城最大的绸缎庄。

    可一番挑选下来,王氏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本想给沈明珠裁几身新衣裳,可那些绸缎庄里挂着的料子,不是过于花哨,便是太过素淡,连挑了几匹上好的织锦,拿回家里比在身上一比,又总觉得哪里差了些意思。

    沈明珠本就生得不算出挑,这些衣裳穿上去,虽然也说得上是齐整体面,却怎么也够不上“眼前一亮”四个字。

    王氏心里暗暗着急。

    她太清楚百花宴的场合了,那是宗室王妃们坐镇的场子,去的人家哪一个不是费尽心思打扮自家女儿?她若不能让沈明珠在那一日压过众人一头,又如何能在盛王面前讨个好?

    一连挑了三四日,王氏几乎跑遍了京城的大小绸缎庄和成衣铺子,银子花了不少,却始终没有一件让她觉得满意的。

    这日傍晚,王氏从外头回来,坐在屋里生闷气。钱嬷嬷端了盏茶进来,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太,奴婢瞧小姐那身藕荷色的袄裙其实也还好……”

    “好什么好?”王氏打断了她,“那种颜色满京城的小姐都穿,走到百花宴上往人堆里一坐,谁还看得见她?”

    钱嬷嬷不敢说话了。

    王氏越想越烦躁,她坐在榻上,目光在屋里逡巡了一圈,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了下来。

    她想起了一个人。

    沈玉圆的生母。

    那个绣娘。

    王氏心里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那些往事:那女人还活着的时候,是在江南一带都叫得上名号的绣娘,一手针线活出神入化,连京城里几位侯府太太都托人求过她的绣品。

    她进了沈府做姨娘后,便不大接外头的活了,只专心给沈家上下做些衣裳。

    那些衣裳,件件都是极好的——好到沈明珠幼时穿过她做的一件小袄,后来翻了又翻,穿到实在穿不下了,还有太太追着来问是哪里裁的。

    后来……后来她死了。

    王氏记得那一天。

    她记得那女人病倒在床上,已经没有多少气息了,还攥着针线,说要给玉圆赶一身出嫁的衣裳。

    她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看着那女人在油灯下佝偻着身子,一针一线地缝着,心里只觉得晦气。

    没过多久那女人便没了。

    她留下的箱笼,王氏叫人统统抬到了库房里。当初本来是想一把火烧了,又觉得可惜那些料子,便搁着没动,后来也就忘了。

    如今想起来,那女人当年做过的那几身衣裳,不知比绸缎庄里那些好到哪里去了。

    王氏的心活络起来。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膈应,那到底是那个女人的东西,给明珠穿,算怎么回事?

    可她转念又想,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她留下的东西,自己没给扔出去就算好的啦如今也不过是物尽其用,有什么要紧的?

    再说了,那女人当年说过,有几件衣裳是给沈玉圆出嫁时压箱底的,可沈玉圆早被她送去替嫁了,那些衣裳留着也是白留。既然如此,给明珠穿,不是正好合适?

    王氏想通了这一层,便不再犹豫。她叫来钱嬷嬷:“你去把库房后头那几口樟木箱子给我翻出来。”

    钱嬷嬷一愣:“太太说的是哪几口?”

    “就是我刚进门那几年,放旧物的那几口。”王氏道,“上头落着灰,有些年头没动过了。”

    钱嬷嬷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库房在后院最深处,光线昏暗,堆满了陈年杂物。钱嬷嬷领着两个粗使婆子,翻了半天,才在后头的角落里寻到那几口红漆斑驳的樟木箱。箱盖一打开,一股陈年的樟木香气便扑面而来。

    钱嬷嬷探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身衣裳,用油纸细心包着,上面还压着几块干透了的香饼。

    那香饼是上好的沉水香,虽然年头久了,可一打开箱子,那股沉静的香气还是幽幽地漫了出来。

    衣裳的颜色在昏暗的库房里看不分明,可单是从那油纸露出一角的料子和绣纹,便已经叫钱嬷嬷挪不开眼了。

    她到底是伺候过王氏十几年的老人,见过不少好东西,可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精细的绣工。

    那衣裳的领口袖缘上绣的花样,密密匝匝的,却一丝不乱。灯光下,那些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活的一样。

    钱嬷嬷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她隐隐觉得,这些衣裳怕是有些来历的,可她又不敢多问,她只让人把几口箱子抬到了王氏屋里。

    王氏看到那些衣裳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叫沈明珠过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比。第一件,是月白色绣兰花的,穿在沈明珠身上,肩线腰身都服帖得像量身裁的;

    第二件,是藕荷色绣迎春的,领口那一圈细密的滚边,比绸缎庄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样式不知高出多少;

    第三件……第三件是一件绯红色绣并蒂莲的袄裙,颜色极为正,衬得沈明珠的脸都白了几分。

    王氏越看越满意。那些衣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了,料子却保存得极好,像是昨天才裁出来的一样,半点没有褪色变旧。

    “就这件!”王氏指着那件绯红色的袄裙,“百花宴就穿这件!”

    沈明珠也有些惊讶。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难得地露出几分欢喜的神色:“娘,这衣裳真好看,是哪来的?”

    王氏不自然地笑了笑:“你管它哪来的,好看就行了。”

    她没有说这衣裳的主人是谁,她不想说,也不觉得有必要说。

    反正在她眼里,沈府里所有东西都是她说了算的,那些衣裳留在库房里就是她的,如今拿出来给明珠穿,便也是明珠的了。

    至于那女人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意、熬了多少个日夜、一针一线地缝出这些衣裳的——她根本想不起这件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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