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的事，今年倒有些波折。
京城的宗室王妃里，论资历、论体面，头一份要数安王妃。
这位王妃辈分高，又是先帝在时便封了诰命的，历年来的百花宴多半由她张罗。
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便是入秋后的凉意。偏偏今年入秋后，安王妃一场风寒缠了半月，虽不是什么大病，可咳起来便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底下的人也跟着熬。
安王妃靠在榻上，喝了两剂药，仍不见大好。眼看着离月底也没剩多少日子了，她心里着急，遂叫人取来纸笔，歪在枕上写了一封字，差人送往大公主府。
大公主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花房里剪一株开败了的秋海棠。
她拆开信，看了一眼，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不难看出主人是在病中写的。大意是说她今年实在撑不住这个场面了，思来想去，京城里能担得起这事的宗室女眷不多，唯有大公主最为合适，她也不好去劳动旁人——
到底是嫡出的公主，又是安王亲近的侄女，关系体面都在，只要肯出面，没有人不服的。信末还说，若大公主肯接，所有的筹备章程、旧例档册，她都叫管事嬷嬷送过来。
大公主把信看完，放到一边，继续剪那枝海棠。
她身边的女官叫砚屏，跟着她许多年了，见她半晌不吭声，便轻声问：“公主，安王妃那边……可要回话？”
大公主剪下一片枯叶，说：“她病着还写这些，我若不接，倒叫她白费了心神。接了吧。”
砚屏有些意外。
大公主这些年不大爱在人前走动，她身份尊贵，又没有驸马约束，日子过得很是自己的。
京中的宴饮帖子送到公主府，十回有八回被她推了，剩下两回也是让府里的人去应个景，自己不怎么露面。百花宴这样的大热闹，她更是多年没有沾过手，如今忽然答应下来，砚屏心里又是意外，又是暗暗高兴。
她忙应了一声：“那奴婢去回了安王妃的人，再把往年的旧例档册要来，好生看看。”
大公主点了点头。
花房里安静下来。大公主又剪了两剪子，忽然慢悠悠地说：“砚屏，你说我是不是有好些年没正正经经办过一回宴了？”
砚屏想了想：“怕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了。”大公主放下剪子，端详着那株秋海棠，“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头一回替母后张罗宫宴的时候，自己还够不着桌沿，非要踩着凳子才拿得到银箸。”
砚屏笑道：“那会儿您神气得不得了。”
“小孩子么，觉着好玩罢了。”大公主说着，目光落在花房外那片渐渐染黄的院墙上，停了一会儿，“如今想想，人也不能总躲在屋里。有时候你不走出去，外头的风景是半点也看不到的。时间会过去的，人也该学着往前走走。”
砚屏知道大公主说的不只是宴席的安排。
可大公主没有往下说，她便也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头把剪下来的枯叶收进花篓里。
接下来的几日，大公主府便忙碌起来。
安王妃十分尽心，第二日便叫人把历年的百花宴档册、宾客名录、席面规矩一样一样捆齐了送来，又派了两个老成的管事嬷嬷来帮忙。
大公主看了那些档册，才发觉百花宴比自己想的还要麻烦：哪家坐哪一席、谁与谁不能同席、男女宾客分席的规矩、簪花礼的次序、哪个府上今年有孝不能来、哪个府上又新得了诰命该添帖——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得叫人头疼。
好在砚屏是个能干的，秦女官领着两个嬷嬷又是熟手，几日下来，大公主便渐渐理出头绪了。
这日午后，大公主在书房里审今年的宾客名录。
名录是管事嬷嬷按旧例拟好的，上头列了京城各个官宦人家的女眷，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纸。
大公主一边看，一边拿笔在一些名字旁边勾圈。今年有几家新升了官的人家要添上，又有几家老人过世要除名，还有几家子弟在外任的，眷属多半不在京中……她逐一理着，倒也顺手。
砚屏在一旁磨墨，时不时探头看看。名录快看完的时候，她忽然指着末尾一栏说：“公主可要添上周凤小姐？”
大公主笔下一顿：“周凤？”
“就是上回您在城郊遇上射箭的那个周小姐，周家三姑娘。”砚屏道，“前些时候您不是还说，那姑娘性子爽利，看着叫人心里痛快么？”
大公主想起来了。
那个女孩确实让她见了挺高兴的。
大公主微微一笑：“添上吧。我好久没见过那样活泼的姑娘了，她若肯来，这宴席上也能多点笑声。”
砚屏应声，提笔在名录上添了“周凤”二字。她写完了，忽然又抬起头，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公主，回春堂那位叶掌柜，要不要也添一个？”
大公主想了想：“叶释？”
“就是上回您去看过的那位，您不是说她那铺子里几款香粉调得极好么？连宫里头的娘娘都叫人打听过。”砚屏笑着说，“而且她跟周凤小姐也走得近，两人若是一处来，倒也不闷。”
大公低头看着笔下的名录，略想了一下。
她只见过叶释一次，那日她到回春堂去，原也只是随意逛逛。可叶释从柜台后面出来迎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神情从容，不卑不亢。
大公主与她说了不多几句话，只觉得这个人说话不急不缓，答话分明是恭敬的，可那双眼睛底下，又好像藏着一些没有说尽的东西。
大公主说不清自己为何记住了那双眼睛。
她没有犹豫太久，提笔在周凤的名字旁边添了“叶释”二字，道：“那就添上吧，来不来看她自己的，帖子先送去便是。”
砚屏笑着应了，又低头翻到名录里沈家那一行。
她顿了顿，问：“公主，沈家那位明珠小姐……要送帖子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公主放下笔，看着砚屏。
这件事她不是没有想过。沈明珠上回闹得满城风雨，虽然底细如何外头不清楚，可到底是丢了一番脸面的。
沈家这些日子也沉寂了不少，京中的宴请，已经很少见到沈家太太和小姐的身影了。
若按大公主自己的性子，这样的人家，她是懒得理的。可她是公主，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行事，沈家在朝中不算顶顶显赫，可沈大人到底是盛王麾下的人，往年百花宴上，沈家的帖子也从未断过。
今年若忽然不送了，落在旁人眼里，便像是皇家有意冷落沈家，事情一旦牵扯到盛王，便不只是一张帖子的事了。
大公主想了片刻，说：“送吧。”
砚屏有些惊讶：“可是公主……”
“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公主淡淡地道，“沈家那位小姐，近来的名声是不大好，可我是操办百花宴的人，不是评判各家姑娘是非曲直的。帖子送不送，是礼数；她们来不来，是她们自己的体面。沈家若是个懂规矩的人家，接了帖子，自会寻个由头辞了。这样两下都好看，也没有人能挑出错来。”
砚屏听了，觉得这话在理，便也不再多言。她提笔在名录上添了“沈明珠”三字，又往后翻了一页：“那便这样定下了，奴婢叫管事嬷嬷照单发帖去。”
大公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以为沈家会知趣，那张帖子递过去之后，过不了两日，沈家便会托人来回话，说自家姑娘近来身子不适，恐怕不能赴宴，多谢公主美意云云——
这样的客套话，她在京城里听过几百回，知道怎么说，也知道各家收到帖子之后默契的回法。
可她没有料到，沈家的反应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帖子送到沈家，王氏正在屋里捧着那件绯红绣并蒂莲的袄裙看着。
她越看越觉得合意，正盘算着要不要叫人再在领口添一道滚边，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嬷嬷连门槛都差点绊着，兴冲冲地进来：“太太！帖子来了！百花宴的帖子来了！”
王氏手里的衣裳差点没拿稳：“当真？”
“当真！”钱嬷嬷满脸喜色，“宫里来的人刚走，帖子就搁在门房呢，太太快去瞧瞧！”
王氏顾不上别的，把衣裳往榻上一撂，几步便出了院子。到了前厅，果然见案上摆着一张大红洒金帖子，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沈府”二字。
她伸手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百花宴！
大公主亲笔署名，请沈家女眷赴宴！
王氏捏着帖子，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她前几日还忧心忡忡，怕沈家已经被京城的体面人家排挤出去了，没想到帖子竟然真的来了！而且不是旁人转交，是大公主府上直接送来的！
她压着心头的喜意，又看了看帖子上的字，转身对钱嬷嬷道：“去，给送帖子来的人封赏，重重地赏！”
钱嬷嬷笑着应了，正要出去，王氏又叫住她：“等等，你去门房候着，若是那人还没走远，便再补一句，就说我们明珠小姐高兴得很，一定按时赴宴。”
钱嬷嬷应声出去了。
王氏站在前厅里，又看了一遍那张帖子，才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她回到屋里，见沈明珠正坐在床边发愣，便把那帖子朝她面前一放：“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明珠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百花宴……？”
“对。大公主亲自派人送来的帖子。”王氏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方才娘还担心咱们家被人忘了，这下可好了。你只管放心，明日起好好养着精神，把那件绯红的衣裳穿去，叫满京城的人都瞧瞧，咱们沈家的姑娘没有被人比下去。”
沈明珠看着那张帖子，心里那点忐忑竟也慢慢被冲散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帖子上的金字，忽然觉得，也许娘说得对。
既然大公主府还记着沈家，那旁人那些闲话，又有什么要紧的？
“娘，我听话。”她说，“我去。”
王氏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来送信的女官愣了好一会，才不知所措地接下打赏走了。
周凤第二日晌午便又跑去了回春堂。
她进门的时候风风火火的，也没等伙计通报，直接就掀帘子进了后院。
叶释正蹲在地上铺花瓣，抬头见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姑娘来得正好，今早刚蒸了一笼桂花糕，尝尝？”
“先别顾着吃了！”周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听说了没有？百花宴的帖子，送到咱们家了！”
叶释被她拽得差点没蹲稳：“送到你家有什么稀奇的？周大人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不止送到我家！”周凤压低声音，“我娘说了，今年的百花宴是大公主操办的！”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今年安王妃身子不好，百花宴就转托给大公主了。大公主本来好些年不办这样的宴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年忽然应了下来。”
叶释听到“大公主”三个字，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问：“周小姐特地过来一趟做什么？”
周凤兴冲冲道：“我正是要跟你说呢！今年请的人里面有你呢！说是大公主府那边特地添了你的名字！”
叶释愣了一下。
“我......？”
她心里有了数，笑了笑：“我怕是沾了周姑娘的光。”
周凤一愣：“沾我的光？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你面子大着呢。”叶释耐心解释道，“大公主喜欢你，见了你开心，你到她跟前去坐着说话，顺口提了一句我，她便记住了。我这份帖子，可不就是从你的光里得来的么？”
周凤被她这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脸微微红了：“掌柜你这说的，我有那么大本事就好了……”
叶释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既然帖子都送了，那便正好叫我随周小姐同去，我还没有见过百花宴是什么模样呢，正好开开眼界。”
叶释沉思着，我觉得这一切有些太巧了，巧的好像有人在暗地里布局引她去一样。
总觉得这趟百花宴，不会简单......（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