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刚从秦淮河那头散开,应天府贡院外的长街已没了下脚的地界。
潮气混着烂菜叶与泥浆的腥味,在湿冷的秋风里打着旋儿。
街沿两旁,六十名披挂生铁叶子的锦衣卫缇骑横刀跨步,沉重的铁阻马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礼部两名老差役挑着两桶散发着酸味的赤红胶泥,身后四名书吏合力抬着丈半长的明黄大榜,稳步踏上照壁前的高台。
照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往前一涌,木栅栏被挤得发出咯吱脆响,湿冷的晨风吹不散人群里粗重的喘息声。
前排几个穿着棉袍的举子被踩落了布鞋,顾不上弯腰去捡,两只眼珠子死死钉在书吏摊开的宣纸边角上。
“贴了!贴了!”
不知谁在人群里嘶声喊了一嗓子,数千名士子几乎同时踮起脚跟,火把的光亮照在那些被冻得发青的脸庞上。
浆糊拍在石壁上的啪啪声接连响起,明黄宣纸缓缓舒展,前二十个朱红浓墨写就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站在最前头的一名姑苏士子手里攥着名录底册,借着身旁挑灯小厮的光亮,手指沿着榜单向下划动。
“第七名……江西吉安府泰和县,杨士奇?”
姑苏士子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折扇掉在泥水里浑然不觉,忙不迭翻开底册查验籍贯年岁。
“十六岁?怎么可能才十六岁!”
惊呼声自前排炸开,如同滚油溅入冷水,飞速向着长街两侧翻卷。
“第十一名,河南邓州,铁铉……十五岁!”
“第十五名,湖广湘阴,夏原吉……也是十五岁!”
翻查底册的书吏声音发颤,手里的竹签子险些折断。
聚在回廊下的几十名江南名门士子面色发青,有人冷哼着推开身前同伴。
“定是乙卷投机取巧,写了些刀笔吏的算账杂学,礼部老大人瞎了眼不成!”
“休要胡言!”
一名负责拆封的礼部给事中站在阻马后方,冷眼扫过闹事的富家举子。
“主考定远侯亲自磨勘甲卷,杨士奇破题立论承前启后,骨力健拔,策论力陈经世之要,通篇无半句浮泛空言,尔等平日里作的那些无病呻吟的绮靡词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给事中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聚拢在茶肆门前的世家士子们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吐出半个驳字。
人群的骚动并未平息,反而顺着榜单末尾猛地拔高。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大榜最底端,那里并排写着两个略显陌生的名字。
而在那两个名字下方,赫然用朱砂大笔填着六个大字:因教化有功特取。
长街上的喧嚣骤然一顿,旋即掀起更大的声浪。
一名年过五旬的老举人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指着照壁,气得花白胡子乱颤。
“朝廷抡才大典,考的是孔孟经义,以教化村童之虚名充抵文章,名教法度何在?朝廷公允何在!”
老者声音凄厉,引得身旁数名皓首穷经的老生连声附和。
“正是!教几个村野村童认得百家姓,便能越过十年寒窗跃上龙门,此乃取巧之道,辱没圣贤!”
话音未落,一名身材魁梧北地举子跨步出列,冷眼斜睨着那老举人。
“老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不知至圣先师讲的是有教无类?”
北地举子指着榜尾朱字,嗓音浑厚。
“朝廷立学养士,为的是抚育万民,尔等平日里自诩饱学,却宁可在秦淮河畔作艳诗喝花酒,也不肯下乡教农家子弟识得一个丁字!两位先生深入山野苦熬两年,教化两村蒙童,朝廷特取又有何不可?”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老举人气得胸口起伏,指尖不住颤抖。
“谁在强词夺理,公道自在人心!”
北地举子拂袖转身,再不看那老儒一眼。
照壁下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但聚集在后排的大批寒门士子,脸色却从最初的惊愕渐渐转为滚烫。
那些原本因落榜而面色惨白、囊中羞涩的举人,死死盯着那两行朱红大字,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聚拢。
原来此前在告示上写的保底之法,绝非朝廷的虚言恫吓。
教化村落满额,文章稍逊者,朝廷当真给官!
两名原本蹲在街角泥坑边发愁盘缠的落第秀才站起身来,快步走回对街的破旧茶棚。
其中一人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仰头将残茶倒尽,反手自包袱里掏出半截松烟墨,就着泥水在粗糙的草纸上研开。
“陈兄,你这是作甚?”同伴愣在桌旁。
“写家书!”
那秀才眼眶泛红,手腕却悬得极稳。
“托同乡将行囊带回江西老家,转告家中老母,今年我不还乡了!”
秀才咬破舌尖,字字重重落在纸上。
“朝廷新取乐浪,想必官员不足,明年必有恩科!我若是回家空耗光阴,下科依旧是落榜的下场!应天府周遭多的是没立义塾的穷乡僻壤,我去寻一个村子住下,苦熬一年攒些教化功额,就算缕试不中,我也可自去吏部领那七品教化官!”
同伴听得身子一震,随即重重一拍桌案。
“好!算我一个,咱们同去!”
茶棚内数十名原本颓丧的寒门学子纷纷侧目,有人悄悄合上了准备当掉的棉袍包袱,有人转身就往客栈跑去收拾笔墨。
短短半个时辰,原本围聚在贡院前哭天抢地的队伍散了大半。
秦淮河畔的怨气没有聚成冲击公堂的民变,反而化作了一股争先恐后的脚步声。
应天府衙门正门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已挤满了前来查阅底册的年轻士子。
众人围在值房木栅外,争相向当差的书吏打听顺天、应天两府辖下哪些县乡村落尚未设立义塾。
负责掌管户籍图册的老书吏被吵得满头大汗,桌案上的黄册被翻得哗哗作响。
“莫挤!莫挤!江宁县下头还有六个荒村,溧水县还有十余个村落连个蒙童先生都没有,朝廷皆有备档,凡去者立字据即可开拔!”
书吏的喊声被淹没在士子们急切的应诺声中。
巳时初刻,东宫承华殿内,紫铜香炉里升起几缕极细的青烟。
朱标身着杏黄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份通政司刚刚送上来的长街密报。
听着侍从口中描述的士子争抢荒村教化额度的景象,朱标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朱标向着身旁随侍的近侍轻声感叹。
“此前天下游民士子聚集京畿,动辄借酒生事,满腹牢骚。先生不过在大榜末尾添了六个朱字,竟让这数千心高气傲之徒,甘心情愿奔赴深山穷乡替大明开蒙启智。”
与此同时,礼部衙门后堂的偏厅里。
礼部郎中赵文华抬手摸了摸挂在腰间干瘪的青布钱袋,转头看着一旁核查账目的同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诸位,下个月本官怕是得顿顿就着盐巴喝西北风了。”
赵文华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林侯爷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一笔落下来,聚仙楼那桌水席,少说也要数十两雪花银,我这半年的俸禄,算是结结实实折在里头了。”
同僚们闻言皆发出一阵低笑,另一位官员开口笑骂道。
“你这厮就是得了便宜卖乖!传令的内侍都说了!到时太子殿下亲去,你这混厮请太子殿下还敢哭穷,当真是讨打!”
偏厅内沉闷的气氛荡然无存。
便在此时,贡院沉重的角门在一阵轴承转动声中悄然敞开。
一名锦衣卫千户手捧描金黄绫圣旨,在四名校尉的护卫下快步穿过礼部前庭,昂首步入正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秋闱既定,抡才乃国之大典。着礼部即刻点检仪程,定于十月十八日辰时,奉天殿开大朝殿试,钦此!”
赵文华神色一肃,赶忙撩起袍袖,领着满堂属官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
深秋的晨光穿透殿阁重檐,将整座应天府的肃杀与喧腾,尽数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天光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