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辰时三刻。
奉天殿外的汉白玉丹陛在秋风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三百六十名新科贡士身着崭新的青布襴衫,头戴平顶软巾,按着秋闱名次的高低,在鸿胪寺赞礼官的低喝声中分列四队,垂手肃立在空旷的广场中央。
浓重的露水打湿了长衫下摆,却无一人敢挪动半步。
“咚——”
景阳钟声穿透紫禁城的重重飞檐,在大殿上方荡开沉浑的重音。
紧闭的奉天殿朱漆大门在一阵沉闷的推力下缓缓敞开,八名金吾卫大汉将军分列两侧,手按金瓜长钺,目光如铸铁般森冷。
朱元璋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迈着稳健沉重的步子踏上九龙宝座,袍袖拂过龙椅扶手,发出极轻的摩挲声。
老皇帝并未落座,而是单手扶着御案,锐利的目光自殿阶下方的三百六十名年轻贡士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繁文缛节,亦无多余的勉励虚词。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身侧的大内司礼太监当即跨出半步,展开手中的黄绫大策,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殿试策问:大明收复乐浪三千里山河,设七府二十二县。今新附之地民情各异,旧臣隐田拒税,豪强大族盘根错节。治道究竟当划归于一统,悉遵中原之法;抑或因俗而治、移风易俗徐图之?尔等身为天子门生,当各陈实务方略,直言无隐!”
考题落下的瞬间,汉白玉广场上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
礼部差役迅速抬上三百六十张朱漆矮案与宣纸砚台,按着既定规矩在殿前广场摆布开来。
贡士们整肃衣冠,依次落座于软垫之上,研墨蘸笔。
不少考生额角渗出虚汗,字里行间依旧绕不出那些汉唐旧事,西域羁縻,那些记载在《史记》、《汉书》里的故事。
坐在西侧第三排矮案前的杨士奇,面容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
少年消瘦的身躯挺得笔直,两袖规整地收束在小臂上,毫尖在砚台边缘轻轻一掭,随即落笔如飞。
“闻治天下者,当明体达用。乐浪地接辽海,虽慕华风,然数百年私门盘踞,若急行中原里甲清丈,必激起豪强聚啸山林之变……”
其余学子也逐渐有了思路,纷纷奋笔疾书。
落日的余晖将奉天殿外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的时候,三通鼓声自午门城楼响起。
收卷官手捧红漆雕花木匣,将厚厚三百六十份墨迹未干的答卷一一封存,快步送入武英殿暖阁。
暖阁内,两盏明亮的牛油大烛将案头照得一片通红。
朱元璋除去通天冠,换了一袭宽大的棉袍,与朱标并排坐在御案后方,手边摆着朱砂狼毫与一壶酽茶。
老皇帝翻阅答卷的速度极快,前头十几份由翰林学士力荐的名门老生卷子,只看了开头几行,朱元璋便皱起眉头,随手掷在一旁。
“满嘴的三代仁政,尽是些不痛不痒的放屁话!”
朱元璋冷哼一声,抓起案头的细棉布擦了擦手指。
“乐浪那边的大印都发下去了,这帮书呆子还在教咱怎么抚恤前朝王室宗亲,咱要是依了他们的法子,不出半年,辽东的粮食全得被这帮旧贵族吃空!”
朱标在旁微微一笑,伸手自厚厚的卷堆深处抽出三份卷轴,轻轻平铺在御案正中央。
“父皇息怒,且看这三份。”
朱元璋接过第一份,目光落在卷首工整沉静的小楷上。
随着视线逐行下移,老皇帝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眸中翻涌起极明亮的光芒。
“分化旧族,清丈隐田而不伤流民生计,立大明律为根本……好!好心思!”
朱元璋提起朱笔,在卷尾狠狠勾了一个大圈,转头看向朱标。
“这是谁的卷子?”
朱标翻开糊名签条的一角,指着底下的名字笑道:
“回父皇,正是秋闱第七名的江西杨士奇。”
朱元璋拍了拍桌案,又伸手拿起第二份夏原吉的算学赋税长策。
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海运推演让老皇帝看得格外仔细,手指顺着账目一行行滑过,嘴里不住喃喃自语。
“这后生算得精明,啧啧啧,简直比户部那帮老账房还要利索!”
当翻到铁铉力主设兵宪道、严刑整饬降官的激进条陈时,朱元璋更是抚掌大笑,笑声震得暖阁窗纸沙沙作响。
“这色目后生骨头硬!是个能带兵断案的料子,不枉咱大明收容他邓州一脉!”
老皇帝直起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转头看着身侧的朱标。
“标儿,林远给咱挑的这三个苗子,当真是有几分本事,打磨打磨,说不得就是一根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朱标顺势将拟定的一甲名册递上,语气温和。
“父皇,杨士奇立论沉稳老道,有宰辅之器,夏原吉精通经制钱粮,铁铉善断刑狱,此三人若论实务,皆当列入一甲三鼎甲之选。”
朱元璋捏着下巴上的短须,目光在杨士奇那份卷子上停留了许久,忽然摇了摇头。
“不可。”
朱元璋神情严肃起来。
“这杨士奇方才十六岁,夏原吉与铁铉不过十五。弱冠未至,若是直接点了状元榜眼,天下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儒面子上挂不住是一回事,少年骤得大位,心气浮躁,反倒害了他们。”
老皇帝提起御笔,在名册上划动。
“今年一甲状元,点那个二十八岁的进贤举子陈景安,文章端方,可掌翰林修撰;榜眼给二十九岁的鄞县举子;至于杨士奇……”
朱元璋顿了顿,朱笔在杨士奇的名讳下方重重一点。
“点他为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朱标微微颔首,“也可,毕竟十五六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此子面相也儒雅,当得起探花位置。”
十六岁的探花郎,既全了大明重用少壮实学之臣的心意,又不致于让其成为文官集团围攻的靶子。
“至于夏原吉与铁铉。”朱元璋大手一挥,“皆列入二甲前十,赐进士出身!”
殿门外的司礼太监躬身接过钦定御批,快步倒退而出,尖细的传唱声顺着长廊远远荡开。
大内通政司的灯火通宵达旦,一份注定震动整座应天府的金榜名册,在沉沉的夜色中落下了最后的朱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