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对侧、陈飞常换了行商装束、九针藏袖、镇界玉贴胸、敛了青光、跟着暗网接应的人、往玄界腹地那座大坊市去。
头一遭、进这等大坊市、他在路上、便把谨慎、提到十分。
他在识海里、把可能遇上的情形、过了一遍、又给自己、立下几条死规矩。
镇界玉、绝不外露、只当是块寻常暖玉;金丹修为、敛住、不炫技、不逞强;便宜、不贪、口角、不结、凡有交易、公道、留三分余地。
他要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既问着消息、又全身而退、靠的、便是这份、不叫人瞧出底细的稳。
越近坊市、路上修士越多、御剑的、骑兽的、赶驼队的、三教九流、都有。
坊市入口、一道高阔石坊、坊下、一队黑衣卫队、挨个查验路引。
查验得极严、路引、要核、还要以神识、扫过来、坊柱上、悬着一面、照影铜镜、镜光、自每个人身上、一掠、显见是防、邪修、余孽、改换面目的人。
陈飞常递上暗网办的路引、那卫队长、一名筑基修士、接过、扫了一眼、镜光、自他身上、过、并无异样、可那人、仍抬眼、在他身上、多停了两息。
他敛了金丹气息、只露一个寻常散修的底、神色不动、由对方看。
“行医的?”卫队长问。
“祖上传了个小医馆、晚辈、走方、混口饭吃。”陈飞常答得平淡。
卫队长、又问了两句、医理、来历、他一一答了、不露破绽、那路引的底细、暗网办得扎实、也经得起核。卫队长、看不出蹊跷、把路引还他、放了行。
入得坊市、陈飞常脚步、缓了一缓。
这坊市、比他先前到过的任何一处、都大。
长街纵横、分作几片、灵草、丹药、法器、符箓、矿料、兽皮、各有各的街区、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一眼望不到头。
街心、还有散修、摆摊、自采的灵草、自炼的丹、也有切磋的擂台、悬赏的榜墙、人围了一圈圈、叫卖声、论道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陈飞常在擂台外站了片刻、看两个筑基散修切磋。
两人境界相当、一个剑快、一个步稳、拆了几十招、剑快的先真元不继、步稳的抓住一滞、一掌迫对方认负。
他由此再印证、古机子那句把当前境界磨到极致、同境相争、根基稳的占便宜、这理在玄界、同样行得通。
陈飞常、在榜墙前、停了停、看那悬赏。
榜上、多是、悬赏灵药、邪修首级、走失的人、兽、价码、高低不等。
内中、有两则、叫他、多看一眼。一则、悬赏一个、专掳孩童的邪修、画影图形、底下注着、连犯数地;另一则、是寻人、寻一个走失的天阴幼童、落款、是个他不识的世家、赏格丰厚。
连这大坊市的悬赏里、都透着、天阴孩子、被争、被夺的暗流。陈飞常、把那图形记下、没声张。
街上修士、摩肩接踵、练气筑基、遍地都是、偶尔、也有气息深沉的金丹、自人群里过、旁人、纷纷避让。
陈飞常一边走、一边、以金丹神识、不动声色、把这坊市、记进脑子。
他也辨出、这坊市、能在乱世里、立得格外稳、靠的、是规矩。市里、抽税、护商、童叟无欺、纠纷、有执事公断、不偏不倚、四方修士、才肯、来此交易。
他没乱看、跟着接应的人、七拐八绕、进了街尾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
铺里、焦七手底下、一个姓陆的老伙计、早等着、见他来、把人让进后堂、递上一块、坊市真正的市牌。
“这牌、在市里、便是凭据、住店、摆摊、出入、都认它。”陆老伙计压低声音,“市里、有市里的铁律、坊主亲定、谁敢在市里私斗、巡市卫队、当场拿下、纵是金丹、在市里动手、也讨不了好。”
“坊主、是元婴老祖、坐镇中央高阁、轻易不出、可市里、一草一动、都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
陈飞常接过市牌、心里、有了底。
他把全身而退的依凭、一层层、在心里、确认。
坊市禁斗、元婴坐镇、这是规矩护着他;市牌、路引、身份干净、经得起查、这是名正言顺;这家铺面、暗网经营多年、根深、后堂、还连着一条、通往市外的暗道、这是退路;他金丹敛藏、旁人看不透、只当是深藏的散修、不敢轻犯、这是修为压着。
只要他不惹事、不亮玉、不贪不躁、这坊市、便是安全的。
“有一桩、还得提醒你。”陆老伙计又道,“市里、明面上、禁斗、可街西、有片‘暗市’、夜里才开、那里、鱼龙更杂、消息、也多、去与不去、你自己掂量、出事、明面上、护不住。”
陈飞常把“暗市”二字、记下、却没急着、去涉。
当夜、他到底、没忍住、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旧袍、敛了气息、往街西、暗市外、去看一眼。
暗市、设在一片废弃矿洞里、洞口、有蒙面修士守着、进去、要交一块灵石、还得罩上遮面。
陈飞常、没进去、只在洞外阴影里、看了片刻。
进出暗市的人、气息都敛着、有邪修、有散修、也有、分明是正道出身、却掩了面目来的。他辨出、暗市里、卖的、多是明面上、不许交易的东西、煞气、阴器、来路不明的货。
他还、听见、两个自暗市出来的人、压着嗓子、提了一句“断雁岭底下、有东西、要出土”、便匆匆走了。
陈飞常心头一动、没追、悄悄退回铺面。暗市凶险、他不深涉、可这一句、又叫他、对守冢、多了一分凝重。
安顿下来、他便开始、换路引、访旧闻。
他带的成药、在市里、极抢手、铺里、替他、一批批、换了灵物。有识货的丹修、辨出他药里、火候老到、寻到后堂、来问、他只露三分、推说是祖传、不张扬、对方、摸他不透、也不敢造次。
借着交易、他与各路修士、攀谈、又去茶肆、寻消息贩子、守着榜墙、旁敲侧击、打听镇界司、守者旧冢、古渡、第三处的旧事。
问了大半日、所得、多是零碎、有真、有假、也有、以讹传讹、他以医修、守者的理、一条条、去辨、不轻信。
直到午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消息贩子、听他问起“守者旧冢”、端茶的手、顿了一顿。
老贩子、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
“守冢、老朽、倒听过一耳朵、在坊市往西、八百里、一片叫‘断雁岭’的荒山、早年、是有守者的坟、埋着、当年镇界司的人。”
“可那地方、这些年、邪性得很。”老贩子声音更低,“去的人、有去无回、夜里、岭上、有光、有人影、还有人说、看见、不是活人的队伍。近半载、连市里、都有几拨人、悄悄、往断雁岭去、不知、在找什么。”
陈飞常心头一动、把“断雁岭”、“几拨人”、一并记下。
守冢的方位、有了、可那地方、分明、也叫别的势力、盯上了。
陈飞常、把这两桩、并在一处想。
明面上、有几拨人、悄悄去了断雁岭;暗市里、又传、岭底下、有东西要出土。守冢、眼下、分明是、各方都在盯的一处焦点。
他去得晚了、先机便叫人占了、可贸然一头撞进去、又怕是别人布好的局。
“赶是要赶、却得先在岭外、看清楚、都有哪几方、再动手。”陈飞常、心里、有了分寸。
便在此时、坊市深处、一阵骚动。
满街喧嚣、齐齐一静、街上修士、纷纷垂首、往两侧退、连店里掌柜、都迎到门口、躬身、不敢抬头。
陈飞常立在铺檐下、顺着众人目光、往坊市中央、那座高阁望去。
高阁之上、一道身影、不知何时、负手立在栏前。
隔得极远、他辨不清那人面目、只觉、一缕气息、自高阁、无声压下、深沉厚重、叫人、连气都喘不匀。
那气息、与金丹、又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天堑、他以金丹、对照、只觉、对方、深不见底、念动之间、便能、叫这满市修士、生死易主。
“坊主、元婴老祖。”身旁陆老伙计、头垂得极低、用气声、说了一句。
陈飞常攥了攥袖中手指、心头、狠狠一震。
这、便是元婴。
他头一遭、亲眼、见这等高修、对照之下、才知、自己这颗金丹、在真正高人眼里、不过、刚刚起步、那条孕婴的路、还长得很。他把这份人外有人的警醒、刻进心底、金丹初成那点自得、叫这一眼压得干干净净、垂首退入人群。
他也、由这一眼、想明白、孕婴、不是关起门来硬修能成。
古机子说、婴、在两界历练里养、眼下见了元婴、他更信这理。守冢、古渡、第三处、一桩桩走过去、丹中那胎胞、自会一点点孕足。
闭门、修不出真元婴。
可他没气馁、反倒、心里、那点孕婴的念头、被这一眼、压得更实、也更坚定。
满市修士、对高阁、那份、发乎心底的敬畏、叫他看清、这世道、到了极处、是“力”、也是“理”、二者合一、方叫人、俯首。
那高阁上的身影、立了片刻、转身、没入阁中、笼罩满市的气息、一收、街上、才重新、有了人声。
回了后堂、他向陆老伙计、问起、坊主、与这坊市的来历。
“这坊市、叫‘七贤坊’、是七位金丹、元婴的老修、联手立的、坊主、是七人里、为首的元婴老祖。”陆老伙计道,“七人、分属不同宗、不同脉、却共护这坊市、图的、是这玄界腹地、有个公平交易、不涉宗门争斗的去处。”
“所以、坊市规矩、才这么硬、谁敢破、便是、与七位老修、一齐为敌。”
陈飞常、听到这里、心里透亮。这坊市能立住、背后、是一张他眼下、还摸不到顶的网、他在市里、越规矩、便越安全、可也、越不能、叫人、瞧出、他与镇界司、守者的牵连。
他借这一趟、也把玄界格局、辨出个大概。
大宗大派、占着灵山、宗门弟子、闭关修炼、不轻易入世;散修、行商、医修、走的是坊市、靠一技傍身;而七贤坊这等所在、便是两拨人、交汇、互通有无的地方。
他眼下、无门无派、走的便是散修、医修这条路、借坊市藏身、借交易积势、不投宗、不站队、反倒自在。
他在市里、也留心看散修医修、怎样在这大坊市长久立足。
街尾、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散修、租着一间小铺面、只卖稳当成药、不炫丹药、招牌多年不换、与主顾、与卫队都留三分、谁也不得罪、铺面虽不红火、却日日开着。
陈飞常看了两日、心下印证、散修医修凭一手稳药、守规矩、不站队、在这大坊市也能立得长久、他这条路走得通、默默记在心里。
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眸色、比先前、更沉、也更亮。
元婴、他见着了、守冢的方位、也问着了、连、盯守冢的“几拨人”、也有了耳闻。
他回到后堂、与陆老伙计、核了离市的路、又定下、日后联络的法子。
“你西去、有信、可经沿途七贤坊分号、递‘买三株七叶草’的话、我自会替你往上转。”陆老伙计道,“外线、自有人与你接。”
陈飞常、把暗号记下、道了谢。
定下、次日、便走、不耽搁。
定下走、他在市里换了一幅西去八百里的玄界舆图、把断雁岭周遭山川、城镇、补给处、一一辨清。
行囊、他在凡界已清点停当、不必再添。坊市虽稳、他却不愿久留、问着了便走、夜长梦多。
可他没瞧见、坊市对街、一处茶肆二楼、一道目光、自他进市起、便隔着窗、落在他身上。
他金丹神识、隐约、觉出、一丝窥探、抬眼、往对街扫去、那窗、却已、悄无声息、合上、叫他、辨不出、方位、虚实。
“赤魇、辨辨、那窥探的气。”陈飞常、在心里、唤了一声。
赤魇、自玉中、极淡浮起、贴着对街、辨了片刻。
“不带阴煞、不是门后、也不是血鸠余孽一路。”赤魇缓缓道,“那气、敛得干净、更接近、玄界某方势力、养的探子、只在外头看、没带杀气。”
“他看了我、一路。”
“或许、是你问守冢、问得太急、叫人起了疑。”赤魇道,“眼下、他只看未动、是敌是友、辨不清、可你离了坊市、这双眼、会不会缀上、难说。”
陈飞常眸光沉了沉、把这一桩记下、心头那根弦绷紧一分。他问着了守冢、却也叫人在这大坊市里悄悄盯上、次日一早、便走暗道离市、往断雁岭去。
临行这一夜、他借红绳往凡界递了一丝气、井上阿萝隔界应了、报了平安、村里一切照旧、他心头那点叫玄界风雨压出的紧、松了半分。
七贤坊的灯在身后渐远、他抬眼望西、前路是八百里荒山、与一片未卜吉凶。他脚下不停、往西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