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这一下拽得顿住脚,身子晃了晃,才稳住。
她抬起头,日头从顾玖凌肩后照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她开口时,声音很平:
“顾大人。您现在有妻有妾,还非要多我这么个外室吗?”
顾玖凌气恼地低声说:
“你听我解释……”
廊子那头,有两个丫鬟捧着东西过来,见着这边的架势,脚下一顿,低着头贴着墙根赶紧走过去。
梅知雪趁机抽出手,转身提起裙角,顺着回廊就跑,拐过穿堂的拐角,不见了。
顾玖凌站在原地。
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
他咬着后槽牙,腮边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祠堂里。
香烧了半截,烟气斜斜地往梁上走。
族里的老管事铺开那本厚厚的谱牒,蘸了墨,在“顾明慧”三个字上墨笔落下去,“顾”字被一道横线划掉,旁边添上一个“赵”。
赵明慧跪在蒲团上,叩了三个头。
一个字,划掉了顾家大小姐的名头。
她暗自叹了口气,像咬掉了一颗牙齿吞进了肚里。
如今她叫赵明慧了。
赵明慧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得她眼睛发花,她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回了锦瑟居。
锦瑟居里已经动起来了。
箱笼一只一只往外抬——
都是一些陈旧的如常用品,余下好的,多是小姐规格的,如今一样都不归她了。
管事婆子拿着册子站在廊下,一样一样地点,府里的下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谁也不上前。
巧珍带着两个小丫鬟把几个包袱拢在一处,一人抱一个,站在院门口等她,三个包袱、两床被褥、一只妆匣。
从锦瑟居到翠幽阁,要绕过两进院子。
一路上,赵明慧走在前头,抬着下巴,目不斜视。
可她听见廊下那些丫鬟压着嗓子说话,听得见有人故意咳一声。
巧珍低声说:
“姨娘,二爷没让咱们进翠幽阁,而是安排在西北角的偏院。”
赵明慧斜了她一眼,气得狠狠咬嘴唇。
来到别院,推开那扇院门,先扑过来一股潮气。
正房三间,门窗的漆剥了,窗纸上破了两个洞,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旧床、一张旧桌、两把缺腿的凳子,什么都没有。
巧珍把包袱放在桌上,回头一看那两个小丫鬟,两个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了笑声。
“哎哟……恭喜乔迁啊,赵姨娘。”
香桃扶着腰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花穗,她先是把那院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慢慢看向赵明慧,笑得更开了。
“这地方偏远,可是叫妾身好找。”
赵明慧恶狠狠看着她:“你给我滚出去!”
香桃也不恼,慢悠悠地踱进来,一边走一边说:
“从前您见着妾身,眼皮子都不肯撩一下,如今可倒好——跟妾身平起平坐了。”
她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还不如妾身呢,妾身肚子里还有货,你有什么?一个空名分,回了本姓,连顾家姑娘都不是了。”
赵明慧脸色煞白,她一直养尊处优,几时被下人这样奚落过。
她眼中溢满泪,指着香桃说:
“你就是个婢子,我就算做了妾,也比你强千万倍!”
香桃哈哈大笑:
“妾身倒是真没想到,你真能把二爷勾搭上,只不过,妾身只听过有丫鬟爬床做了通房的,真没听说过,有大小姐爬床做了妾的。”
巧珍往前一步拦在赵明慧面前:“你别太嚣张,三姑娘是你以前的旧主——”
香桃抬起手打了她一耳光“啪!”
“巧珍,你就是个伺候姨娘的小丫头,论起规矩体面,还不如花穗,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跪下!”
巧珍憋憋屈屈跪下,到底没敢再出声。
香桃“哼”了一声,拂了拂袖子,转身走出院门的时候,声音还飘进来一句:
“这事有趣,我要出去宣扬宣扬。”
赵明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褪成一片铁青。
她猛地转过身。
“啪”的一声。
那一巴掌抽在旁边那个小丫鬟脸上,小丫鬟没站稳,踉跄着撞在桌角上,“扑通”跪了下去,捂着脸,一声都不敢哭出来。
巧珍吓得屏住呼吸。
赵明慧甩了甩手,垂在身侧,胸口一起一伏。
“哭什么。”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发抖,“妾怎么了,妾也是有名分的,就算做姨娘,我也能一步一步爬上去,做大夫人。好歹,二爷认下了。”
“梅知雪。”她说,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一笔,我记着。我一定让你加倍还回来。”
这几日。
梅知雪让人两次催促冯有财,七天的期限,一天一天近了。
梅停云的腿也见了好转,可以下地让人扶着慢慢走。
顾玖凌没有再来找她,她乐得清静。
翠幽阁,书房。
顾玖凌看着手上信,烛火在书房里轻轻摇晃,将信纸上烫金的云纹映得忽明忽暗。
薛文昭写着——
母亲长公主,要在三日后的秋日宴上向皇上请旨,给顾玖凌和他妹妹薛文娟赐婚,并且妹妹邀请少夫人梅知雪也参加秋日宴。
顾玖凌浓眉紧锁。
长公主弄权,皇上私下提醒过几次,他和薛文昭都刻意保持距离。
可是上一次二皇子逼宫,长公主为他说了话,若是如今再提赐婚,难保皇帝不会怀疑他和长公主结党。
但是明着回绝这门亲事,得罪了长公主也不好办,再说也驳了薛文昭的交情。
他倚靠在椅子上,手指捏着眉心。
他起身出了书房,缓步来到听竹苑。
梅知雪正扶着梅停云在院里缓步走,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护在他腰后,走一步,她的肩就跟着往前送半步。
梅停云的额上沁着汗,一步一步,脚底在青砖上拖出很轻的声响。
顾玖凌踏进院门,梅知雪抬头看到他,微怔。
顾玖凌负手而立,低声说:
“知雪,县主邀请你参加三日后的秋日宴。”
梅知雪一怔。
以她的身份不够格去秋日宴。
秋日宴是京里一年里头最要紧的一桩事。
皇上亲设,太液池畔的澄碧园,亲王、郡王、长公主、驸马,再加内阁几位阁老、几家老勋贵,赏菊、听戏,御前赐宴。
京城里哪家的亲事要定,哪家的爵位要袭,往往就是那一日说出来的。
上一世,那场秋日宴,出了一桩天大的艳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