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在青竹院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嬷嬷手里攥着的那颗鎏金盘花扣,是线索。
慎刑司在查,可慎刑司的人未必敢查到真正该查的人头上。
宫里头的案子,从来不是谁有证据谁就赢。
是看谁的靠山硬。
她一个外头开育儿堂的,没靠山,没根底,等着慎刑司秉公办案,那就是等死。
得自己动。
卯时刚过,林昭昭洗了把脸,去了正院。
苏慕慈起得也早,坐在妆台前让翠屏绞头发,脸色不太好。
林昭昭进去行了礼,没等苏慕慈开口,先说了。
“姐姐,我想清楚了。”
苏慕慈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说。”
“周嬷嬷是被人害的,慎刑司验尸的结果已经摆在那了。”
“可光有验尸不够,慎刑司要结案,得有人。”
“死的那个不能开口,跑的那个找不着,剩下的就只有我最好拿捏。”
“我要是不动,过不了几天,慎刑司的人就该来找我了。”
苏慕慈放下手里的梳篦,转过身来。
“你想怎么动?”
林昭昭坐下来。
“姐姐,那颗鎏金盘花扣的事,您听说了没有?”
苏慕慈点头。
“国公爷昨晚跟我提了一嘴。”
“鎏金盘花扣,做工精细,不是普通宫女穿戴得起的。”
林昭昭顿了顿。
“可也不是嬷嬷们会用的。嬷嬷的衣裳讲究素净,扣子多是布包铜,顶多缀一颗银扣。”
“鎏金盘花扣这种东西,既不是底下人用的,又不是管事嬷嬷用的。”
“用这个的人,身份不上不下。”
苏慕慈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得宠的宫女?”
林昭昭点了头。
“嬷嬷赏不起鎏金扣,普通宫女更不用说。”
“能穿这种扣子的,多半是主子身边的贴身宫女,主子赏了好料子,自己拿去裁衣裳。”
“瑶华宫里头,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拢共就那么几个。”
苏慕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查哪一个?”
林昭昭说了个名字。
“香菱。”
苏慕慈皱了皱眉。
“为什么是她?”
“我前几回进宫,在赵夫人屋子里看诊的时候,有两个宫女一直盯着我。”
“其中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打量我的一举一动,那个宫女穿的衣裙袖口窄,扣子比旁人精细。”
“当时我没在意,只觉得她站的位置不像伺候人的。”
“后来我问过领路的小太监,他说那日在赵夫人偏院当差的两个宫女,一个叫秋月,一个叫香菱。”
“秋月是赵家带进来的,跟宫里头没多大关系。”
“香菱是尚宫局拨过来的,在瑶华宫挂着名。”
苏慕慈听到这里,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尚宫局拨过来的?”
“对,跟那个吴嬷嬷一样的来路。”
屋里静了好一阵。
苏慕慈开口了。
“你想让我帮你盯这个人。”
林昭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姐姐在宫里头有熟识的人,比我方便。”
“我出不了手,一动就打草惊蛇。”
“可姐姐不一样,国公夫人往宫里递个话、托个人,都是寻常走动。”
苏慕慈看了她好一会儿。
林昭昭没躲她的目光。
苏慕慈到底是个心软的人,叹了口气。
“行,我让翠屏去办。”
“翠屏的表姐在御膳房当差,跟瑶华宫那头多少有些来往。”
“让她留意香菱这几日的动静,但只看,不接触。”
林昭昭站起来,激动不已。
“多谢姐姐。”
苏慕慈摆手。
“谢什么,你出了事,安哥儿谁来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昭昭听得懂。
苏慕慈不是为了安哥儿才帮她。
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
林昭昭回到青竹院,安哥儿还没醒。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蹬在枕头上,口水把被角洇湿了一小块。
心声迷迷糊糊地飘过来。
【梦见吃桂花糕了,好甜。】
林昭昭把他的小脚塞回被子里,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在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两天。
第三天傍晚,翠屏回来了。
进了正院的门,翠屏先给苏慕慈倒了茶,才把话说出来。
林昭昭就坐在旁边。
“夫人,查到了。”
翠屏的声音压得很低。
“香菱这两日白天照常当差,没什么异样。”
“可昨日三更天,我表姐亲眼瞧见她一个人从屋里出去了。”
林昭昭的手在膝头收紧。
“去了哪?”
翠屏看了苏慕慈一眼,苏慕慈点了下头。
“去了御花园东边。”
林昭昭心里咚地一跳。
御花园东边,就是周嬷嬷出事的那口枯井。
“三更天去那里做什么?”苏慕慈问。
翠屏摇头。
“我表姐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缀在后头。”
“看见香菱在井边蹲了好一阵,手在地上摸来摸去,像是找什么东西。”
“找了半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找着,又原路回去了。”
林昭昭的脑子转得飞快。
三更天跑去死过人的枯井旁边找东西。
这时节谁吃撑了会半夜去那种地方?
除非她丢了什么。
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比如——衣裳上少了一颗扣子。
“还有一件事。”翠屏又说。
“我表姐注意到,香菱今日换了一双新鞋。”
苏慕慈挑了下眉。
“宫女换双鞋有什么稀奇。”
翠屏摇头。
“不是寻常换鞋。”
“她原先穿的那双旧鞋,没带回屋里,直接扔在了住处外头的墙根底下。”
“我表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双鞋上头全是泥,鞋底还沾着一层青苔。”
青苔。
林昭昭的呼吸顿了一拍。
御花园东边那口枯井,她没去过,但听小太监说起过。
那井在假山后头,常年背阴,井台四周长满了青苔,平日没什么人去。
也正因为没人去,周嬷嬷的尸首泡了一整夜才被发现。
鞋底的青苔,就是从那里沾上的。
“那双鞋还在吗?”林昭昭问。
翠屏点头。
“今早还在墙根下搁着,没人收。”
“不过宫里的杂役每隔两日打扫一回,要是不赶紧拿,明日就该扫走了。”
林昭昭看向苏慕慈。
苏慕慈没说话,端着茶杯想了片刻。
“鞋子不能动。”
“我知道。”林昭昭说。“动了就打草惊蛇,而且我们拿了也不算数,得慎刑司的人去取。”
苏慕慈放下茶杯。
“那你打算怎么把这个消息递给慎刑司?”
林昭昭想了想。
“不能递给慎刑司。”
苏慕慈看着她。
“慎刑司里头不干净。”
林昭昭把这几日的事捋了一遍。
“谣言从宫里传到衙门再传到街面上,只用了三天。”
“这个速度,不是底下人嚼舌根能办到的,是有人在慎刑司里头递话。”
“这个消息要是递给慎刑司,还没等他们去取鞋,香菱那边就先收到风了。”
苏慕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