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慈当天下午就递了帖子进宫。
帖子递的是太后那边,名目是给太后请安,顺带送几匣子新得的燕窝。
理由正当,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帖子里夹了一张薄纸,纸上写了三行字。
周嬷嬷溺亡非自尽,颈有掐痕,手攥鎏金扣。
瑶华宫宫女香菱三更往枯井处寻物,鞋沾井台青苔。
旧鞋尚在其住处墙根,明日杂役清扫即失。
帖子是翠屏亲手送进去的。
翠屏的表姐接了东西,当夜就转到了太后跟前伺候的大宫女手上。
太后看没看,苏慕慈不知道。
林昭昭更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国公府门口停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
车帘子严严实实地遮着,赶车的人穿着普通布衣,可腰间挂的牌子是内廷司的。
来传话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林姑娘,圣上口谕,宣你即刻入宫。”
林昭昭愣了一息。
不是太后,是圣上。
苏慕慈把那张纸递给太后,太后转手就呈到了圣上案前。
林昭昭来不及多想,换了衣裳就上了车。
这回走的不是平日进宫的路。
马车没在宫门口停,绕到了北面一道偏门,验了牌子直接进去了。
小太监领着她穿过两道夹墙,拐了三个弯,到了一处偏殿。
殿不大,布置得素净。
正中的案后坐着一个人。
林昭昭没抬头,跪下行了大礼。
“民女林昭昭,叩见圣上。”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林昭昭站起来,垂着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殿里除了圣上,还有两个人。
一个她认得,是陈嬷嬷,站在最角落里,跟影子一样。
另一个穿玄色官服,腰佩银鱼袋,面目板正。
慎刑司的人。
圣上没跟她绕弯子。
“朕看了你递进来的东西。”
林昭昭心里一紧。
圣上把话说得直接,那就是已经过了太后那一关,不必再兜圈子了。
“你说周嬷嬷的死有蹊跷,朕让你当面说清楚。”
“你有什么凭据,一条一条讲。”
林昭昭抬起头,看了圣上一眼。
年纪不算大,四十上下,面容清瘦,眼窝深,盯人的时候目光很沉。
她赶紧低下头,理了理思绪,开口了。
“圣上容禀,民女有三个疑处,斗胆陈明。”
“说。”
“头一桩,外头传言民女与瑶华宫勾连,证人是一个叫方宫女的洒扫丫头。”
“方宫女说那夜看见一个穿素色衣裙、袖口绣莲花纹的女子与周嬷嬷拉扯。”
“民女确实有一件袖口绣莲花的衣裳,这事不假。”
“可民女每回进宫,穿的都是国公夫人备的月白褙子,从未穿过那件绣莲花的常服。”
“而宫中发放给各宫宫女的制式衣裙,袖口本就绣有莲花暗纹,这是针工局统一的纹样。”
“民女斗胆请圣上查验,宫中穿这种莲花袖口衣裙的宫女何止百人。”
“单凭一条莲花纹,认定是民女,这桩证言站不住脚。”
殿里安静了片刻。
那个慎刑司的官员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圣上没表态,只说了一个字。
“继续。”
“第二桩,周嬷嬷其人。”
林昭昭顿了顿。
“民女与周嬷嬷前后见过两回,皆在宫中甬道口,前后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民女不敢妄议宫中旧人,但周嬷嬷的来历,民女托人查过。”
“她入宫之前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三等宫女,后来拨到瑶华宫,一待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
“贵妃娘娘信她,把小皇子的衣食起居全交给她。”
“这样一个人,忽然给孩子喂了有毒的米糊,然后跑去投井?”
“民女愚钝,想不通。”
“倒是有一件事,民女想提请圣上留意。”
“周嬷嬷的尸首捞上来时,十指抠烂,指甲嵌满泥石,颈上有两道掐痕。”
“若是畏罪投井,何须挣扎至此?”
“她不是自己下去的,是被人按下去的。”
“而且她死前攥住了凶手的东西。”
说到这里,林昭昭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
不是那颗扣子,扣子在慎刑司手上。
她拿出来的是一张纸条。
纸条皱巴巴的,被折了好几道。
“这是周嬷嬷藏在贴身衣物内衬里的。”
“慎刑司验尸的时候没翻到,因为缝在了腰封的夹层里头。”
“是陈嬷嬷后来重新查验遗物时发现的。”
林昭昭说完这句,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嬷嬷。
陈嬷嬷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圣上抬了一下手。
旁边的太监上前把纸条接过去,呈了上去。
圣上展开看了。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是周嬷嬷的笔迹——吴嬷嬷换了小皇子的米糊,我不敢声张,留此为证。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慎刑司那个官员的脸色变了。
圣上把纸条放在案上,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三桩呢?”
林昭昭咽了口唾沫。
“第三桩,民女查到瑶华宫有一个宫女叫香菱,是尚宫局拨过来的。”
“周嬷嬷死后第三夜,香菱三更天独自去了御花园东边那口枯井旁。”
“她蹲在井边摸了半炷香,没找着东西就回去了。”
“第二日她换了双新鞋,旧鞋扔在住处外头的墙根底下。”
“那双旧鞋的鞋底沾满了青苔。”
“御花园东边那口枯井,井台四周常年不见日头,长满青苔,旁的地方没有。”
“香菱半夜去那里找什么,民女不敢妄断。”
“但周嬷嬷手里攥着一颗鎏金盘花扣,不是她自己的。”
“这种扣子宫中只有得宠的贴身宫女才用得起。”
“民女斗胆请圣上核查香菱的衣物,看她近日的衣裳上是否少了一颗扣子。”
“还有那双旧鞋,今日若不取,明日杂役一扫就没了。”
话说完了。
殿里静了好长一阵。
林昭昭垂着头,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她把能说的全说了,一个字没藏。
对错生死,全在圣上一句话。
圣上开口了。
“陈嬷嬷。”
角落里的陈嬷嬷上前一步。
“老奴在。”
“纸条的事,你验过了?”
“回圣上,老奴亲手从周嬷嬷腰封夹层里拆出来的,针脚是旧的,少说缝了七八日。”
“周嬷嬷的笔迹老奴认得,不会有错。”
圣上看向慎刑司的官员。
那人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你们验尸的时候,为何没查到这张纸条?”
官员扑通跪下了。
“臣、臣失职,仵作只查了外伤与死因,未及细查衣物内衬——”
圣上没让他说完。
“传朕口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