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儿堂的日子消停了没几天。
这天一早,秀娘抱着账本进了里屋,脸上的神色不大对。
“姑娘,何记那边来了消息。”
林昭昭正给一个积食的孩子写食养方子,头没抬。
“说。”
“白术涨了三成,茯苓涨了四成,黄芪直接翻了一番。”
林昭昭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刚送来的价单,何掌柜让伙计捎的话,说是上头供货的价钱涨了,他也没法子。”
林昭昭把笔搁下,接过账本翻了翻。
何记是她换掉李掌柜之后新定的药商,这几个月一直供货稳当,价钱也公道。
好端端的,涨什么价。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春杏从外头跑进来了。
“姑娘,出事了。”
春杏喘着气,手里攥着张纸条。
“城南周记药行那边说,这个月的货没了,让咱们下个月再订。”
林昭昭把账本合上。
“哪味药没了?”
“不是哪味没了,是全没了,说什么库存不够,优先供给老主顾。”
林昭昭没说话。
春杏又掏出一张纸条。
“还有,张记那边也涨价了。甘草、陈皮、山楂,涨得比何记还狠。”
三家药行。
何记涨价,周记断供,张记跟着涨。
几乎是同一天。
林昭昭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好一阵子。
一家涨价是行情。
两家涨价是巧合。
三家一起动,那就不是巧合了。
她叫来江婉舟。
“婉舟,库里现在的药还够用几天?”
江婉舟在后头算了一阵。
“常用的几味撑得住五六天,黄芪和白术紧一些,三天的量。”
“三天。”
林昭昭把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育儿堂上个月刚贴出惠民告示,困难人家就诊半价。
这一条传出去以后,每天来看病的人比从前多了近一倍。
人多了,药用得快。
进价涨了,出价却降了。
一进一出,账上的窟窿肉眼可见地往外扩。
秀娘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姑娘,按现在这个价钱进货,一个月下来要多花十几两银子。”
“可咱们收的诊金又减了一半。”
林昭昭靠在椅背上没吭声。
春杏在旁边急了。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咱们刚把回春堂那个王八蛋收拾了,他们就来这一手!”
“你小声些。”秀娘拽了拽她的袖子。
“我就不小声!三家药行一起涨价,当我们傻?谁信这是什么行情波动?”
春杏这话说得粗,理却不糙。
林昭昭当天下午没去看诊,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带着春杏去了何记。
何掌柜还是老样子,胖墩墩的,见了林昭昭就笑。
可这回笑得不太自然。
“林姑娘来了,坐坐坐,上茶。”
林昭昭坐下了,茶没喝。
“何掌柜,我就问一件事,今早那个价钱,是您定的,还是上头定的?”
何掌柜的笑收了一半。
他拿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
“姑娘,我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口碑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问您。”
何掌柜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
“实话跟您说,不是我想涨。”
“前几天,齐记商行的人找过我。”
林昭昭的眼睛眯了一下。
齐记?齐国公府!
“找您做什么?”
何掌柜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伙计不在跟前,才开口。
“他们的人来跟我说,以后凡是供给育儿堂的货,价格要重新议。”
“我说凭什么?同样的药,卖给别家是这个价,卖给育儿堂就得贵三成?”
“他们说这是上头的意思,问多了不好。”
何掌柜叹了口气。
“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断我上游的货。他把我掐了,我拿什么卖?”
林昭昭没说话。
何掌柜又说了一句。
“周记和张记那边,我听说也是一样的路数。不是他们想涨价,是被人捏住了脖子。”
林昭昭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回春堂倒了。
孙郎中进了大牢。
可齐记商行还在。
齐国公府的手还在。
孙郎中不过是一颗棋子,棋子没了,下棋的人换个法子接着下。
上回是往药里掺东西,明刀明枪的,被她查出来了。
这回学乖了,不动药,动药源。
不给你假药,给你贵药。
或者干脆不给你药。
你一个育儿堂,靠着国公府的面子和几十两银子撑着门面,药价涨了你扛不住,断了货你更扛不住。
用不了一两个月,账上亏空越来越大,看诊的人越来越少,育儿堂自己就撑不下去了。
到时候不用谁来砸招牌,招牌自己就塌了。
比掺假药高明多了。
林昭昭从何记出来,走在街上,一路没出声。
春杏跟在后头,憋了好一阵,终于没忍住。
“姑娘,齐记那帮孙子是不是又在搞鬼?”
“嗯。”
“那咱们怎么办?找国公夫人?让国公府出面压一压?”
林昭昭摇了摇头。
“上回的事是孙郎中卖假药,证据确凿,国公府出面名正言顺。”
“这回不一样。人家涨价,涨的是自己铺子里的价钱,你告他什么?告他涨价太贵?”
春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而且,”林昭昭顿了一步,“这件事背后是齐国公府。姐姐管得了城里的药商,管不了齐国公。”
“国公爷在西北握着三万兵马,朝堂上多少人要看他脸色行事。一个育儿堂,在人家眼里连个棋子都算不上。”
春杏不吭声了,脸上的火气慢慢变成了焦躁。
药库里的白术只剩下小半筐了。
秀娘蹲在地上数了两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发软。
“姑娘,白术还够两天的。”
“黄芪呢?”
“昨天用完了。”
林昭昭站在库房门口,把架子上的药罐子一个一个扫过去。
茯苓还有一点,甘草勉强撑三天,陈皮倒是不缺,可光有陈皮能治什么病?
春杏在后头急得团团转。
“姑娘,要不咱们先把半价的告示撤了吧?省着点用,好歹能多撑几天。”
林昭昭没应这话。
撤告示容易,可撤了以后呢?
那些好不容易信了育儿堂、走了六七里路来看病的穷苦人家,你告诉他们,不好意思,药涨价了,半价没有了。
人心散了,比药断了还难收。
她把库房的门关上,回到前堂坐下。
春杏跟进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昭昭一个人坐了小半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
药。
育儿堂的命脉就是药。
她一直从京城的药商手里拿货,何记也好,周记也好,张记也好,说到底都是中间商。
中间商的货从哪来?从上游来。上游又从哪来?从产地来。
她从来没想过产地的事,因为用不着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