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分管在经开区的这次会，开得时间不短。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经发局、企管处、财政局，还有国资办的。
刘分管的开场白很直接，没绕弯子，直接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长丰机械这个包袱，到底怎么解？为什么从市里到区里，喊了这么久，动了这么多心思，最后就只有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开飞金属提出过具体方案，而且方案还黄了？
“经开区的企业不少，规模比开飞大的，也有好几家。为什么就找不到第二家有意向、有能力的？”刘分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是工作没做到位，还是我们的企业，都只愿意锦上添花，不肯雪中送炭？”
这话带着明显的责备，意思很清楚：经开区的主观能动性不够。
开飞金属当初敢“蛇吞象”，提出零对价承接债务和人员的方案，说明这条路至少在技术上存在可能性。为什么其他实力更雄厚的企业，反而缩在后面？
付副主任脸上露出些苦笑。
“这个事……我们私下里，其实也摸过不少企业的底。”他斟酌着用词，“规模大的几家老牌企业，他们本身业务板块和长丰的重叠度不高，并购整合的协同效应弱。更重要的是，他们对长丰的债务负担、人员结构的历史问题，了解得更深入。”
“那开飞金属呢？”刘分管把问题绕了回来，“按你们的说法，它规模不算最大，主业是刀具，和长丰的机床也算有点关联，但也不是强相关。它怎么就敢提那个‘零对价承接债务、接收人员’的方案？他们就不怕风险？”
付副主任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刘分管，这事……说起来可能有点……开飞金属的周开飞，当时提那个方案的时候，我们分析，主要是两个原因。”
“第一，他年轻，企业也年轻，正处于快速上升期，冲劲足，敢想敢干。用老话说，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对长丰那些老设备、老师傅的技术底蕴，可能抱有比较高的期望，觉得凭借他的技术能力，能嫁接出新的东西，抵消掉一部分风险。”
“第二，”付副主任顿了顿，“可能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当时……对长丰债务和人员问题的复杂程度，以及市里审批的难度，认知可能不够充分。他的方案很直接，就是基于商业逻辑：我替你还债，给你的人发工资，你把厂子给我。他觉得这样能盘活，就提了……”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后面的种种，包括市里对风险的谨慎，包括审批的层层关卡，包括国资监管的条条框框，可能都超出了那个年轻老板最初的预料。
“所以说，”刘分管总结道，“不是其他企业看不到机会，是它们太清楚里面的坑。只有开飞金属，因为‘不知情’，或者说‘知之不全’，才冒冒失失提出了方案。等它后来知道水有多深，自己掂量了一下，也就缩回去了。是这样吗？”
付副主任张了张嘴，想为周开飞辩解两句，比如后来并购永鑫也展现了其整合能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当前的语境下有些无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大体上……是这样。”
“那现在呢？”刘分管问，“现在开飞金属并购了永鑫，效益大家都看到了，利润惊人，现金流充沛。他们现在‘知情’了，也更‘成熟’了。如果，现在再去问他们，对长丰还有没有兴趣？”
这个问题让在场几个银行的人眼神动了一下。尤其是农商行的胡副行长，他可是对开飞金属的账户流水有一定了解。
付副主任回答得很谨慎：“刘分管，这个我们私下也……侧面了解过。开飞金属目前的重心，完全放在消化永鑫和自身产能扩张上。而且，因为之前的事……他们对于涉及国资、人员包袱重的项目，态度非常……谨慎。近期内，恐怕很难再有想法。”
“也就是说，唯一一个有可能、也有能力接盘的企业，因为被之前的‘复杂’吓退过一次，现在宁可自己慢慢发展，也不愿意再碰这个烫手山芋了。”刘分管说完，靠向椅背。
过了一会儿，刘分管坐直身体，看向农商行的胡副行长：“胡行长，你们银行角度看，以开飞金属现在的盈利能力和资产质量，如果它当初真的接手了长丰，那笔几个亿的贷款，违约风险大不大？”
胡副行长立刻坐正，语气肯定：“刘分管，从我们专业的风险评估角度看，如果当时重组成功，贷款主体变更为开飞金属，以他们目前的盈利水平，即使覆盖长丰的人员和利息支出后，违约风险也极低。那笔贷款如果能转给他们，对我们银行来说，是降低了一笔重大风险资产，转化成了一笔优质资产。”
这话说得很直白。
刘分管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会议最后也没有形成任何决议，只是统一了“必须确保长丰年前稳定”的认识。
散会后，刘分管率先离开。付副主任和张主任送到管委会门口。
看着刘分管上车离开。
付副主任轻轻舒了口气，对张主任低声道：“刘分管今天……问得很细。”
张主任“嗯”了一声，看着电梯指示灯：“他压力也大。长丰再稳不住，真要出大事。不过……他今天特意问开飞，又问银行的风险评估，这态度，和几个月前，有点不一样了。”
付副主任若有所思。
“领导的心思，我们摸不准。做好自己的事吧。”张主任摇摇头，“当务之急，是给长丰找点钱，先把年关过了。开飞那边……暂时别去打扰了。”
“我明白。”
回市政府的车上，刘分管闭目养神。
秘书从副驾回头，小声问：“领导，回办公室还是？”
“回办公室。”刘分管没睁眼。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像是对秘书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有时候，胆子大，不算本事。胆子大，还能迎难而上，那才是本事。”
秘书没完全听懂，但感觉到领导似乎对某件事有了新的评价，他识趣地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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