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配额币，没有看莉娜展示的信件。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挤出几道更深的皱纹。
“艾玛小姐啊。”他抬起手，指向街道尽头，“沿这条路走到底，看到一口废弃喷泉后往左拐。第三栋，有小花园的那座木房子就是。门口没有牌子，但你看到那些会自己剪草的铁东西，和到处乱飞的机械鸟，就知道没找错。”
“多谢。”
莉娜点头致意，又往铁碗里多放了一张配额劵。
老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莉娜已经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她终于在一条安静的支路尽头，看到了老人所说的那座房子。
这是一栋三层木制洋房。
与周围那些石砌老宅相比，它看起来低调得多。外墙刷着深褐色防腐漆，屋顶覆盖着灰黑色瓦片，二楼和三楼各有一排向外凸出的窄窗。窗框是旧式白木，部分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出浅浅的裂纹。门前有一座不大的花园，铁栅栏不高，栏杆上缠绕着修剪整齐的蔷薇枝条。
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座保养得不错的旧房子。
可莉娜知道，能在这片旧帝国气息如此浓重的街区里住得安稳，又没有在共和国建立后的清算浪潮中被连根拔起，这位艾玛绝不简单。
她也许和旧贵族有关系，也许曾为帝国军工系统服务过，也许只是凭借某种无法替代的技艺，让新政权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小心对待。
莉娜走到花园门口，伸手摇响了挂在栅栏旁的黄铜门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顺着铁丝传入屋内。
片刻后，花园深处传来一阵细小的齿轮咬合声。
一只巴掌大的魔导机械鸟从屋檐下飞了出来。它的外形有些像燕子，翅膀由一片片轻薄的银灰色金属羽片构成，飞行时没有普通机械鸟那种僵硬的扑动感，反倒像真正的鸟一样轻盈。
它绕着门柱盘旋半圈，腹部伸出一根细长的小钩，准确地勾住门栓，用力向上一挑。
“咔哒。”
门开了。
机械鸟落在栅栏顶端，圆溜溜的玻璃眼睛转了两圈，随后扯着尖细的嗓音喊道：
“有客人来了！有客人来了！请不要把锯片留在沙发上！请不要把锯片留在沙发上！”
莉娜眉梢微微一挑。
还挺贴心。
那只机械鸟喊完之后，扑棱着金属翅膀绕房子飞了一圈，从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钻了进去。窗帘被它带得晃了晃，很快又恢复平静。
莉娜推开栅栏门，沿着石子小径走进庭院。
刚一踏入花园，她便注意到这里的植物都经过精心打理。
花圃被分割成规则的弧形，边缘压着白色碎石。
蔷薇、鸢尾、鼠尾草和几株她叫不上名字的阿德勒本地花草错落栽种，颜色从深紫过渡到浅蓝，再落入一片柔和的白。枝叶之间几乎看不到杂草，泥土表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润。
两只小型魔导机械人偶正在花圃旁工作。
它们的身体只有半人高，圆滚滚的金属外壳上刷着米白色涂层。
它们的嘴部有两片狭长的剪刀状金属刃从脸部向前伸出，一开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它们沿着花圃边缘缓慢移动，精准地剪去多余的枝叶。剪下来的碎叶被它们胸口打开的小型吸入口吸进去，压缩成整齐的小块。
不远处，一只形似海鸥的机械鸟正停在木架上。
它展开双翼，翼骨间的水元素铭文逐一亮起。空气中的水汽被牵引过来，在它喙尖凝成细细的水流，并在风元素的作用下化成一层轻雾，均匀洒落在花圃上方。阳光穿过水雾，庭院里短暂地浮起一道浅淡的彩虹。
莉娜停下脚步，看着那只海鸥机械鸟完成浇灌，又自动转向下一片花圃。
她对这位艾玛的兴趣又多了几分。
这些机械的动作节奏、功能分配、工作范围和元素利用都经过严密设计。更重要的是，它们没有依赖大型魔力核心，而是以小型回路完成稳定运作。
这正是便携式飞行器最需要的思路。
莉娜穿过庭院，刚走到洋房正门前，门后便传来一阵机械轴承转动的声音。
厚重的木门顺着隐藏在墙体里的轨道缓缓滑向一侧。门缝后露出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
一道平稳的机械音从门框上方响起：
“欢迎来到艾玛的机械工坊，尊敬的客人。请您进入客厅稍等片刻。请勿触碰走廊右侧第三个展柜内的银色怀表。它会咬人。”
会咬人的怀表？
很好，工坊主人的精神状态大概率很健康，和莫尔顿属于同一个物种.ipg
她迈步走进屋内。
屋内的陈设与莫尔顿的工坊不同。这里没有堆满地面的废弃齿轮，也没有四处乱飞的螺丝，更没有随时可能爆炸的锅炉，一切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玄关处铺着深红色暗纹地毯，边缘压着黄铜扣条。
左侧墙面挂着一排旧式机械钥匙，每一把下面都钉着小小的铭牌，写着“东侧温室”“地下二号库”“齿轮清洗室”“禁止打开”等字样。右侧是一组玻璃展柜，里面摆放着各类魔导机械样品。
莉娜一边向前走，一边扫过那些展柜。
第一格里放着一只金属蝴蝶。它的翅膀薄得像纸，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风元素回路。每隔几秒，它便会轻轻振翅，让柜内悬浮的细小尘埃形成一个微型旋涡。
第二格是一枚银色怀表。表盖微微开启，里面露出两排细密的小牙。它似乎察觉到了莉娜的视线，表链忽然抖了一下，像一条准备扑咬的小蛇。
莉娜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小夜的人偶，小人偶对这只怀表招了招手，这只怀表就像是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怪物，嗖的一下收敛起尖牙，缩了回去。
这算什么，血脉压制？
莉娜默默收回视线，并将小夜重新收回储物戒指。
第三格放着一副金属手套，手背上嵌着六枚可拆卸的晶石槽。旁边的说明卡写着：“精密装配辅助器，可将手指动作缩小至十分之一幅度，用于微型铭文雕刻。”
再往前，是一套占据了半面墙的管道系统。透明玻璃管从墙体中穿出，沿着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各个房间。管道中偶尔有小型胶囊滑过，里面装着螺丝、纸条、银针或者某种红色软糖。
每当胶囊经过转角处，黄铜阀门便会自动调整方向，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客厅的装修保留了旧帝国贵族住宅的底子。高大的拱形窗面向花园，窗边垂着墨绿色丝绒窗帘。壁炉没有点火，里面放着一只小型自走清灰人偶，它正蹲在炉膛里，用刷子认真擦拭每一块耐火砖。
房间中央摆着一组浅色布艺沙发，茶几是打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放着一只自动翻页的报架。报纸翻到一半，像是意识到客人来了，于是将版面调整到莉娜正前方。
《埃斯林根工业周报》。
头版标题是：共和国将启动第二期民用魔导器产业扶持计划。
莉娜看了一眼，心中有了数。
这位艾玛女士不是那种普通的隐世工匠，她不仅关心技术，也关心产业政策。
她刚在沙发上坐下，茶几旁的地板忽然打开一道方形暗格。
一台外形像小圆桌的魔导机械咖啡机从暗格里滑了出来。它下方装着全地形履带，顶部是银色咖啡壶，中间嵌着一块椭圆形语音水晶。机器在莉娜面前停稳，壶嘴微微下压，像是在行礼。
“尊敬的客人，下午好。”机械音比门口那道声音柔和一些，“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当前可提供：黑咖啡、拿铁、卡布基诺、热可可、玫瑰红茶、薄荷冰茶。甜点包括：慕斯蛋糕、蜂蜜松饼、杏仁曲奇、焦糖布丁。若您对坚果、乳制品或魔力稳定剂过敏，请提前说明。”
莉娜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她原本只是来拜访一位机械工匠，没想到对方家里的待客系统比不少餐厅还周全。
出于好奇，也为了测试这套机器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莉娜略一思索，开口道：
“三分糖的热卡布基诺。一份慕斯蛋糕。没有过敏。”
“已记录。请稍候。”
咖啡机的腹部打开一道小门，几根机械臂从内部伸出。磨豆、萃取、打奶泡、控温、装盘，每一步都在莉娜眼前完成。机械臂的动作没有多余晃动，银色喷嘴吐出的蒸汽也被旁边的小型抽气口及时吸走，没有让客厅里弥漫出刺鼻水汽。
两分钟后，一只白瓷杯被稳稳推到莉娜面前。
杯中的奶泡细腻平整，上面竟然还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猫咪拉花。猫咪的两只耳朵用可可粉勾出，眼睛是两点巧克力酱，尾巴卷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旁边的慕斯蛋糕被切成方正的小块，表层淋着一层浅色果酱，盘边还放着一片薄荷叶和三颗糖渍浆果。
莉娜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度正好，不烫嘴，也没有因为放置时间过长而失去香气。咖啡的苦味被奶泡压得很稳，三分糖没有喧宾夺主，只在咽下去后留下淡淡回甘。
味道很标准。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到记住一辈子的味道，却挑不出任何明显错误。就像这座工坊给人的感觉——每一处都被安排在恰当的位置，每一个系统都在无声运转。没有混乱，没有炫耀，也没有工匠常见的自我放纵。
莉娜放下杯子，心中对艾玛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截。
一个能把庭院、待客、清洁、物料传输和饮品制作全部纳入自动化管理的人，绝不会只是在书桌前画几张漂亮图纸的理论派。
就像莫尔顿所说，艾玛不是什么天才。她定亲手造过很多东西，也失败过很多次。这让她成为了比那些自诩‘天才’的人更要杰出的工匠。
这样的工匠值得每一个人的尊敬。
莉娜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慕斯蛋糕，正准备送入口中，二楼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随后，一道柔和的女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让你久等了，小姑娘。”
莉娜抬起头。
木质扶手的阴影后，一位身形纤瘦的女性缓缓走下楼梯。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裙，外面披着带有细密油污痕迹的白色工作外套。银白色的头发被一支铜制发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年龄感，眼角有浅淡细纹，目光清澈。
她扶着楼梯扶手，视线落到莉娜手边那封推荐信上，嘴角微微扬起。
“莫尔顿那老家伙的身体还好吗？”（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