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条北上的官道上,夜色压得很低。
高杰的营帐里,帐帘掀着半边,冷风一阵一阵灌进去,把案头的抄报吹得直翻角。
高杰坐在案后,眉头紧锁。
姜瓖降、王承胤降,这消息搁到别人跟前,叹一句国事维艰,也就过去了。
可落到高杰耳朵里,每一个都是一道催命符。
他原本是李自成麾下数一数二的骁将,李自成的妻子邢氏,管着营里的钱粮。
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到了一处。
事情眼瞅着要露,他一咬牙,裹了邢氏,带着营里的人马钱粮,一道投了大明。
从那天起,他和李自成之间,就再没有回头路。
大同、宣府那几个降将,李自成都能用。
唯独他高杰,降不得。
他要是落到李自成手里,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别人的退路是降,他的退路,只有大明。
大明在,他还能顶个总兵的名头,大明一亡,他就是个没头的鬼。
高杰站起来,一脚踹翻脚边的凳子。
“传令。”
一名亲兵掀帘进来,单膝跪下。
“全军轻装。辎重压后的,能扔的,全扔了。”
“昼夜不停,直扑京师。”
“是。”
亲兵领命出去。
帐外脚步一串接着一串,整个营眨眼间噪杂起来。
一名将官进帐,抱拳道:“总镇,黄得功黄总兵的人马,就屯在七十里外。两军相距不远,是不是派人过去联络一声,合兵同行,也好彼此照应?”
高杰抬眼,冷笑一声:“等他做什么,浪费时间,咱们必须第一个抵达京师!”
那将官还想再劝,对上高杰那双眼,把话咽了回去,退了出去。
高杰抓起案上的刀,搁在肋边,大步出帐。
帐外,一队又一队的兵在拔营。
火把连成一片,把人影晃得歪歪斜斜。
脚步朝着京师的方向,越走越急。
往北三百里,居庸关。
北风顺着关沟灌下来,城头上的旗子被扯得猎猎作响。
唐通站在城头,望着关沟外头。
闯军的旗号一层叠着一层,从关沟一直铺到远处的坡上,望不到尽头。
他只有八千人马,周遇吉、蔡懋德从宁武、太原退下来,又带来了五千,合计也不过一万三千。
关外呢。
闯贼吞了大同、宣府两镇的兵,沿途又裹挟着一批又一批降卒。
如今关外少说三十万。
正在带队巡逻的周遇吉见唐通有些紧张,于是大步上前,来到唐通身旁
“定西伯不必忧虑。”
“居庸关乃天下雄关。关沟狭窄,闯贼兵再多,到了这沟里也铺不开。”
闻言,唐通勉强点了下头,嘴里应了一声:“周总兵说的是。”
一双眼睛,还是往关外瞟。
周遇吉无奈道:“其他勤王之师,已经在上路了,用不了几日必会抵达京城。”
“咱们多守一日,援兵就近一日,京师也就多一分指望。”
这一句,正戳在唐通最怕、也最想听的地方。
他刚要开口,周遇吉已经转过身。
“周某这条命,本该丢在宁武关。”
“如今来了居庸关,就没打算活着下去。”
“唐将军若肯同心死战,周某愿做前驱,跟这关一道死战到底。”
“将军要是心里有顾虑,可以在后头督战。正面的刀兵,交给周某去挡。”
周遇吉这话,说得唐通脸上火辣辣的。
满城的将士都在看着。
周遇吉越把生死说得轻飘飘,他唐通越下不来台。
退到后头督战,这不是告诉大家,他这个主将贪生怕死吗?
可上前,就是拿命,陪着这么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一块填居庸关?
唐通咬了咬牙,最后说道:“周总兵说的什么话,既同守一关,自然同进同退。”
“岂有让周总兵在前面浴血奋战,我这个主将躲在身后之理。”
周遇吉闻言,朝他重重一抱拳:“有定西伯这句话,居庸关就丢不了。”
唐通嘴上应得快,手心却又沁出一层冷汗。
他偏过头,正撞上不远处的蔡懋德。
有这两货在,他都不敢露出一丝怯意。
次日,天没亮透,关沟里的雾先散了一层。
三十万闯军的旗号从沟口铺到远坡。
黑旗、红旗、黄旗...一色压着一色,一眼望不到头。
周遇吉站在关墙之上,眺望关下人海。
“周将军,这...这得多少人啊?”
“大概二三十万吧。”
周遇吉回身扫了一圈城头,一张一张脸绷着。
从宁武关撤下来的四千,加上唐通那八千,再加上居庸关原有的守兵,一万三千出头。
对面三十万,着是有点棘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居庸关守军紧绷着神经,关下三十万闯军终于动了。
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号角声,闯军攻城部队缓缓向居庸关逼来。
数十万大军的移动,宛如地龙翻身,居庸关的守军,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地面的震动。
面对着三十万敌军的逼近,关城之上的守军死死地握住自己手中的武器。
二者相距五里之时,闯军的号角声骤停。
紧接着,闯军阵营打开一个缺口,两骑出了阵门,一骑瘦,一骑胖,往关下极速而来。
到关前百步开外,两骑勒住。
瘦的那个从马侧拿起一个铜喇叭,仰起脖子朝上喊:“居庸关上的弟兄们听着!!!”
“本官王承胤,来与诸位说句话。”
这一嗓子下去,城头嗡地乱了一下。
“王承胤?那不是宣府总兵吗?”
“旁边那个,好像是大同总兵姜瓖。”
底下不等上面静下来,接着往下喊。
“闯王已得天下大半,大明大势已去。”
“居庸关不过一座孤关,前无粮,后无援,你们又撑得住几日?”
“试问,诸位哪一个吃大明粮?”
“本官劝一句,降了,免死。城破那天,老营一进来,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姜瓖跟着帮腔:“闯王有令,降者免死,抗者屠城。这话不是本官二人编的。”
“开城便是,何必拿自己性命,为这不顾你们死活的大明朝廷效死。”
几个老兵把脸偏开,不往关下看,周边的新兵心中却蠢蠢欲动,关下其实说得一点也没错。
这几年,朝廷发的饷,屈指可数。
唐通眉头紧锁,一只手搭在垛口上,偏头往周遇吉那边瞟了一眼。
只见周遇吉嘴角微微上扬,不屑一笑,朝着关下二人吼道:
“姜瓖~~~”
“王承胤~~~”
“你二人还有脸说这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