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城头上齐齐抬头。
“朝廷就算发饷,到了你手里后,又会有多少到将士们手中。”
“光是他们的屯田,你每年又收了几成?”
这两句话一出,姜瓖、王承胤二人脸瞬间红了下来。
虽然朝廷大员也贪,但朝廷发下百万军饷,至少也有个三四十万两到他们手中。
而这三四十万两,五成入他们的口袋,两成入亲兵的口袋,剩下的三成才往下发,低级军官层层克扣,底层的士卒到手也就百来个铜板。
就这百来个铜板,还得看看他们的上官有没有良心,若没有,那这百枚铜板都没有。
至于军屯,底层士兵能留下一两成收城就不错了。
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捅破而已。
周遇吉一笑,继续吼道:“饷银送进你手里的时候,就不觉烫!”
“大明朝亏待过你们?还是亏待过你们一家老小?”
“世受国恩,贪赃枉法,如今更是举城投贼。”
“投了贼就算,还恬不知耻跑到这里替贼子当舌头。”
“你爹娘生你养你,就是让你站在这儿给李自成当狗吗?”
姜瓖、王承胤二人脸上那点血色,一沉到底。
周遇吉没停,抬手指向王承胤。
“说你们是狗,都玷污了狗狗还晓得护主,你们这两玩意儿,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关下两骑,一个脸青,一个脸白。
几息之后,不知哪个先“哗”地笑出声。
紧接着,关墙上一阵笑骂顺着垛口翻了出来。
“骂得好!”
“卖主求荣的玩意儿!”
“周将军,再骂两句,让底下那个听清楚了!”
方才压在众人胸口的那口气,被这一通骂冲散大半。
周遇吉话音刚落,回手往旁边一伸。
“弓来。”
亲兵把三石硬弓递上,顺手抽了一支箭。
周遇吉搭箭开弓,弓弦绷得吱吱响。
底下王承胤喉咙动了动,像是要再喊一句什么。
忽然,周遇吉手一松。
“咻~~~”
一道黑影破风直下,“噗”地钉在王承胤坐骑前蹄半尺的冻土上,箭尾颤了几圈。
那马一惊,长嘶一声立起前蹄,王承胤两只手抱住马脖子,脚在镫上一磕,才没摔下来。
姜瓖也吓了一跳,一扯缰绳,两骑一前一后,掉头往本阵跑。
跑出十几步,王承胤才直起腰,回头望了一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城头上“哄”的炸开。
“哈哈...”
“这两狗玩意儿跑了!跑了...哈哈...”
“周将军神射!”
......
关外大阵里,黄伞底下,李自成眉头一皱,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掂了两下。
脸上的从容,一层一层沉下去。
“传令。”
“攻城。”
随着一声令下,号角声再次响起,关下之下的黑潮再次涌动。
身着破棉甲、破袄子的流民军手拿削尖的木杆、豁了口的刀、草绳绑出来的竹枪在前,有的连只草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冻土,被后面老营将士逼着向前前进。
与此同时,云梯车、箭楼、洞屋车混在阵中,一辆压着一辆往前碾。
车轮轧着冻土,咕噜咕噜,一程一程推到濠边。
城头上,周遇吉把甲上的扣子一个一个按严。
“传令,随我出关迎战。”
城楼上一静。
贴身副将凑上来半步。
“将军,贼势正盛,这会儿开城...”
“开。”
不等副将反应,周遇吉冲下城墙,一个翻身上马,大喝一声:“敢战者,随我杀敌!”
“杀~~~”
在一阵喊杀声中,居庸关关门大开,周遇吉一马当先,冲出关门,紧随其后便是宁武关悍卒以及关内敢战之兵冲出了居庸关。
城楼上,唐通扶着墙站着,看见关门里一队接着一队往外涌的兵,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个时候出关野战?”
“周遇吉这是不要命了?”
蔡懋德立在他半步外,眯眼往关下看,心中很是羡慕,若是可以,他也想像周遇吉这般冲出去战个痛快。
可是他不能,唐通这几日的表现他都看在眼中,意志不坚定,若是没有盯着,极有可能承受不住,开门献关。
那时,就算周遇吉有通天本领,也守不住居庸关。
“定西伯,咱们也不能干看着,利用城墙上的火炮掩护周遇吉。”
唐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扭头冲炮队喊道:“炮队!”
“炮口压中军与右翼当中,掩护周总兵冲阵。”
居庸关的将军炮凑到一处,也就几十门,加上墙头零散的虎蹲炮,一齐装药、填弹、压实。
“开炮!”
随后一声令下,闷响顺着关沟一路翻滚。
闯营中军与右翼当中那片空地,被炮子一颗接着一颗犁开。
烟腾起来,土块往四周翻。
闯军正想往右翼增援的两队人,被炮压得贴在地上,半天抬不起头。
唐通扒着垛口,往关下看。
那五千人被周遇吉带成一个楔子,一头扎进右翼王承胤的阵里。
唐通心中大喜,此刻他终于明白周遇吉敢出城迎战了。
王承胤乃降卒,军心不稳,战意不足。
想到这,唐通再次下令道:
“第二轮炮击,装填!”
“西南角那两个炮位,再往右压半寸!”
“快,别叫那边的人夹上!”
炮手抹汗、装药、点火。
炮声一轮接着一轮。
唐通一面喊,一面盯着关下那支部队,看它往王承胤阵里是越扎越深,还是被掀回来。
蔡懋德立在他旁边,嗓子喊哑了,还在往各处点炮位。
“西墙那几门,跟着周总兵走,他打到哪,炮口跟到哪。”
周遇吉一马当先,刀锋压着当面那个降卒的肩头斜下去。
那卒子连刀都没举稳,人一歪,栽进冻土里。
后头的人跟着往两边散,跑了两步,撞进另一排人身上。
两军刚刚接触不到一刻钟,降军的阵脚便乱了起来。
“让开!”
“别挡道!”
不少降卒开始后退,周遇吉见状,率领人马顺势往里钻。
刀过处,降卒一排接着一排往下倒。
也有人不往前走,只管把刀往两边拨,把这条缝拨得越开越大。
后营那些被临时补进来的新卒,头一回上阵,见前面的人倒了一片,腿一软,转身就跑。
跑的人一多,前面的人也压不住了。
不到两刻钟,王承胤这一部分人马,被周遇吉这道楔子从当中生生凿了个对穿。
阵一穿,右翼彻底散了。
降卒扔了刀,扔了盾,四散而道。
又得跑到中军本阵这边,被压阵的老营暂时拦住,可逃兵太多,老营又要压阵,又压拦右翼王承胤这边的逃兵,一时间前左难顾,几万人瞬间乱成一锅粥。
看到这一幕,李自成后槽牙紧咬:“一群废物!”
身旁的牛金星上前说道:“陛下,我军阵型已乱,继续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李自成看向正在溃散的王承胤,咬牙道:“鸣金,收兵。”
“还有,还王承胤滚过来见朕!”
铜锣一响,一层一层往关下传。
云梯车、箭楼一辆一辆往回拖,前头的流民军被后头的人拽着往回退。
退到半路,却又撞上右翼的降卒,两支人马你推我搡,好一阵才理出头绪。
城头上,守军先是一愣。
“退了?”
“闯贼退了!”
“闯贼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