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伟跟着赵铁的巡逻队到了D区操场。
赵铁走在前面,穿着黑色训练服,胸口别着银色的武院徽章,右手提着一根短棍,步子不紧不慢。他身后跟着四个巡逻兵,两个背着长枪,两个拿着记录板和测量工具。赵伟跟在最后面,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右手腕上换了块皮护腕,左手插在兜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晃着膀子走。他旁边跟着两个跟班——瘦高个叫刘三,矮胖子叫王墩,都是D区有名的闲散人员,跟赵伟混吃混喝惯了的。
进了操场,赵铁站定了,往四周看了看,偏头对旁边的巡逻兵说:“分两组。一组测地面,一组查足迹。操场周围五十步内,每一寸都过一遍。”
四个巡逻兵散开来。赵铁自己走到操场东边,蹲下身子,用小铲子刮开地面的浮土,看底下的土质。他看得很仔细,偶尔拿笔记几个字,偶尔拿短棍拨开石头看看底下有没有空洞。
赵伟没跟着。他带着刘三和王墩在操场上溜达,东瞅瞅西看看,步子拖拖拉拉的。走到那两根铁柱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就是李强打拳的地方?”赵伟歪着头看了看那两根柱子。柱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印,深的浅的叠在一起,有的地方凹进去半寸,边缘磨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拳印,掌心蹭过铁面上的凹痕,嘴角撇了撇。
“伟哥,这柱子被他打得跟蜂窝似的。”刘三凑过来看了看,吹了声口哨,“这得打多少拳?”
“打一万拳也是个废物。”赵伟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从腰后拔出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冲刘三和王墩使了个眼色。
刘三立刻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王墩也掏出一把带鞘的短匕。两个人凑到铁柱子前面,看了看赵伟。
“刻啥?”刘三问。
赵伟想了想,嘴角弯了弯。“就刻‘废物李强’。大字,刻深点。”
刘三蹲下来,拿小刀尖往铁柱子上扎。铁柱子硬,小刀滑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痕。他骂了一声,换了角度重新下刀,这回扎进去了,一点一点地划出“废”字的第一笔。
王墩在另一根柱子上刻,他刻的是“考了三年考不上”,字比刘三的小,但刻得快些。
赵伟站在旁边看着,匕首拿在手里,时不时上去补一刀。他刻的是“D区第一软蛋”,刻在柱子最显眼的位置。匕首尖扎进铁面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铁屑一点一点往下掉,在地上落了一小撮银白色的粉末。
操场边上渐渐聚了几个人。一个端着搪瓷盆的大妈从巷口出来,看到铁柱子前面围着人,放慢了脚步瞥了一眼。她看到柱子上新刻的字,嘴唇撇了撇,加快脚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摇摇头。一个背着手的闲汉蹲在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热闹,瓜子壳吐了一地。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凑到操场边上,伸着脖子往里看,被一个路过的婆娘拽走了——“看啥看!回去写作业!”
赵铁在操场另一头蹲着,背对着这边。他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站起来,也没回头。旁边的巡逻兵抬头往赵伟那边看了一眼,凑到赵铁耳边说了句什么,赵铁摇了摇头,继续看地面。
赵伟刻完了“D区第一软蛋”最后一个字,退后一步看了看。柱子上六个大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深有浅,但意思清清楚楚。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把匕首收回腰后。
“伟哥,这个字刻得够大,老远就能看见。”刘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龇着牙笑。
赵伟没理他,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点上,吐出一口白雾。他站在铁柱子旁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嘴角一直弯着。
这时候,备考班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李强。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晨光从热电厂的大烟囱旁边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右手垂在身侧,拳面朝后,手腕上那个深灰色的护腕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身后跟着周小山,一路小跑,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强哥,赵伟那小子太欺负人了,他带人刻字——”
再后面是林薇。她从备考班的门里追出来,浅蓝色的薄棉袄在风里晃着,头发都有点散了。她跑得比平时急,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石差点绊了一下,稳了稳身子又追上来。
李强走到铁柱子前面,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柱子上的字。第一根柱子上是“废物李强”,第二根柱子上是“考了三年考不上”和“D区第一软蛋”。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笔画边缘翻着毛刺,铁屑还嵌在字缝里。他伸出手,指腹按在那些刻痕上,摸了一遍。铁柱子是凉的,毛刺扎手,他的指尖在“废物”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看着赵伟。
赵伟往后退了一步。他嘴里叼着烟,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搭在腰后别匕首的位置。他退到离李强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巡逻队的方向,嘴角弯着。
“哟,李强。”赵伟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弹了弹烟灰,“你的铁柱子?我帮你刻几个字,好看不?你看你这柱子光秃秃的,多难看。我给你添点东西,省得你练拳的时候无聊。”
刘三和王墩在旁边嘿嘿笑起来。王墩还拿手指头戳了戳柱子上的“废物”两个字,嘴里念叨:“刻得还挺深,伟哥手劲儿可以。”
李强没说话。他的目光从赵伟脸上移到他腰后别着的匕首上,又移到操场另一头的巡逻队。赵铁还蹲在地上看土,背对着这边。旁边那个巡逻兵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赵伟。”李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操场上这几个人都听清了。
“咋的?”
“你刻的这些字,我武考完了回来擦。一个一个擦。”
赵伟愣了一下。他本来等着李强发火,等着他冲上来,然后他就可以往后一躲,喊他哥。但李强没动。李强就站在铁柱子前面,两只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赵伟的时候有一种让赵伟很不舒服的东西。
“你擦不擦关我屁事。”赵伟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往前迈了半步,想找回点气势,“李强,你考了三年考不上,今年是第四次。你说你图啥?你那个F级天赋,考到死也考不上。我要是你,早去后勤搬砖了,好歹混口饭吃。”
他往巡逻队方向努了努嘴。“你看看我哥,白银武者,武院高手,D区巡逻队副队长。你再看看你——连个工作都没有,在公会门口帮人看摊子,一天挣五个点。你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李强没接话。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拳面朝后,护腕底下的指尖微微发凉,灰蓝色的光在皮肤底下闪了一下,但没凝出来。
“赵伟。”他说了第二遍名字。
“干啥?”
“你哥在那边看着呢。我不跟你动手。”李强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但你刻的这些字,我记下了。武考那天,你最好别来。”
赵伟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但那个笑没笑出来。李强的眼神让他想起紫云坊里那一拳——右手腕上那道旧伤虽然好了,但皮护腕底下的骨头有时候还会隐隐作疼。他往后退了一步,冲两个跟班摆了摆手。
“行了,走。跟一个废物没啥好说的。”
他转身往巡逻队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强一眼。“李强,武考那天我肯定去。我等着看你第四次考不上是啥表情。”他指了指铁柱子,“这些字留着,等你考完了回来慢慢看。”
他走了。刘三和王墩跟在后面,王墩还回头冲李强做了个鬼脸,刘三嘴里嘟囔着什么,两个人挤眉弄眼地走远了。
操场上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嗑瓜子那个闲汉把最后一颗瓜子磕了,拍拍手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婆娘经过的时候往铁柱子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作孽哦”,也走了。
林薇从后面跑上来,站在李强旁边。她喘着气,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浅蓝色的薄棉袄领子歪了。她看了看铁柱子上的字,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强,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嘴贱——”
“我没往心里去。”李强把右手重新插回兜里。
周小山凑上来,往赵伟走的方向啐了一口:“啥玩意儿嘛,刻几个破字算啥本事?有种上台打啊!强哥一拳就能把他手腕再打断——”
“小山。”李强看了他一眼。
周小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但脸上的愤愤不平没消。他蹲下来拿手抠了抠柱子上的刻痕,抠了半天抠不掉,骂了一句脏话站起来。
李强走到铁柱子前面,伸手又摸了摸那些字。他的指尖在“废物”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他转身往备考班走,走了两步,偏头看了看操场另一头的赵铁。
赵铁还蹲在地上,背对着这边。但他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继续铲土。旁边那个巡逻兵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这回没低头,一直看着李强的背影走进备考班的门。
李强进了教室,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林薇跟着他走进来,坐在他旁边。她翻开笔记本,低头抄黑板上的东西,但笔尖走得比平时慢。她写两行就偏头看一眼李强。李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开笔记本继续记周老师讲的武考规则,右手握笔很稳,字迹跟平时一样。
课间的时候,周小山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强哥,赵伟那小子太欺负人了。要不晚上我找几个人,趁他落单——”
“不用。”李强打断他,“武考还有十天。我要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周小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蹲回自己的位子上,把课本翻开,但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操场上那两根铁柱子。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李强收拾书包出了门。他走到操场上,站在那两根铁柱子前面。赵伟刻的字在暮光里格外扎眼,“废物”两个大字歪歪扭扭地横在柱子上,像两道疤。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掌心的茧子刮过毛刺,沙沙响。
他退后一步,举起右拳。
他没有催动寒气,只是用打了一年铁柱子的肉身力量,一拳一拳地砸在那些刻痕上。拳面撞在铁柱子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跟平时练拳一样。他一拳接一拳地砸,砸在“废物”上,砸在“考不上”上,砸在“D区第一软蛋”上。刻痕在拳头的反复锤击下慢慢变浅,毛刺被砸平了,翻起的铁屑被砸了回去,但字的形状还在,模模糊糊地嵌在铁面上。
他打了不知道多少拳。天黑了,操场上只剩他一个人。他的拳面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在铁柱子上留下一道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但他没停。一拳接一拳,一拳接一拳。
最后他停下来,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面上全是血,护腕上沾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着,像是回应他的拳头。
他回到家里。李铁柱坐在矮凳上抽烟,王翠花在灶台边收拾碗筷。他坐到床上,把铁皮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贡献点。两百四十多点。他把盒子盖上,躺下来。
右手拳面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去管它。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不急不躁。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还有十天。
紫云坊二楼,赵伟的包厢里。
赵伟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柳飘飘歪在他旁边,鹅黄色的薄毛衣裹着身子,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的头发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层薄薄的红。她手里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看着赵伟。
“伟哥,今天去D区怎么样?”她的声音又软又懒。
赵伟把酒杯放下,嘴角弯着。“给他留了点东西。在铁柱子上刻了几个字。”
柳飘飘咯咯笑了两声,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真坏。那李强啥反应?”
“他能有啥反应?攥了攥拳头,没敢动手。我哥在那儿呢。”赵伟往沙发上一靠,伸手搂住柳飘飘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他那个铁柱子,以后他每次练拳都得看见那几个字。废物,考不上,D区第一软蛋。你说他还能有心思练拳?”
柳飘飘歪进他怀里,仰着脸看着他,红艳艳的嘴唇微微翘着。“伟哥,你说他武考真能考上?”
“考个屁。”赵伟哼了一声,“我哥说了,他连青铜的门槛都没摸到。武考三项,第一项肉身基础测试他也许能过,但第二项气血检测他连D级都够呛,第三项实战擂台——他拿什么打?就凭他那个F级天赋?”
柳飘飘把酒杯放下,两只手搭在赵伟的肩膀上。她的身子往他怀里贴了贴,鹅黄色的毛衣领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片白腻的皮肤。她仰着脸,眼尾往上挑着,笑得又甜又媚。
“那伟哥,武考那天我跟你一起去呗。我也想看看李强考不上的样子。”
“行。”赵伟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很响。柳飘飘咯咯笑着往他怀里缩,拿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赵伟搂着她的腰,把她往沙发里面压了压,鹅黄色的毛衣在沙发面上蹭来蹭去,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从短裙底下伸出来,白晃晃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伟哥,”柳飘飘的声音又轻又软,“你说李强要是考上了,咋办?”
赵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窗外D区的方向,嘴角撇了撇。“他考不上。就算考上了,云家那边也有办法收拾他。一个D区的废物,翻不了天。”
柳飘飘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包厢里的灯亮着,酒瓶里的酒还剩半瓶,杯子里的酒晃了晃,在灯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而D区棚屋里,李强躺在床上,右手腕上的护腕贴着皮肤,拳面的伤还在隐隐作疼。他闭上眼,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不急不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