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考前的最后十天,李强把自己掰成了两半。
白天在猎杀者公会门口看摊,凌晨四点半出门,晚上天黑收工。五个点一天,老汉管一顿午饭,有时候多给他一个杂粮馒头。摊子上的旧刀和绳子卖了三天,总共卖出去一把刀和两捆绳,老汉分了十五个点给他,说是提成。他把钱揣进兜里,当天晚上给家里买了一斤五花肉。王翠花把肉炖了,油汪汪的一锅,他吃了两碗饭。
晚上去操场练拳。每天天黑之后,D区操场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地盘。铁柱子上赵伟刻的字还在,笔画边缘被拳头砸得模糊了,但形状还能认出来。李强每天晚上打拳之前都站在柱子前面看两眼。不生气,不咬牙,就是看两秒,然后开始打。右拳、左拳、右拳、左拳,一拳接一拳,打在铁柱子上,打在那些模糊的字上。拳面上的旧伤结痂了又磨破,破了又结痂,掌心那层茧子厚得拿指甲掐都掐不进去。
他的气血力量在稳步往上走。
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比在百草堂的时候粗了一圈,流速也快了。经脉壁被药余和气血固本丸的药力撑开又撑开,厚实柔韧,气血在里面走的时候稳稳当当,像是大江大河里的水,不急不躁,但力道足。他试过一拳打在铁柱子上,没用寒气,纯肉身力量,铁柱子上的凹痕比之前深了将近一倍。周小山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强哥,你现在一拳能打多少斤?”
“不知道。没测过。”
“武考那个测力器肯定要爆。”
李强没接话,继续打拳。
周小山每天都来。他比李强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但劲头足得很。每天天黑准时到操场,跟着李强一起打铁柱子。他的拳打得还是毛躁,出拳的时候肩膀耸着,手肘弯着,力道全憋在胳膊上。李强纠正了他两回,让他把腰胯的劲用上,他练了几天,慢慢摸着了门道,打出去的拳比之前沉了些。有一天他打了一拳,铁柱子上留了个浅印子,他蹲下来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强哥,我打出来了!我打出印子了!”
李强点了点头。“继续练。别停。”
周小山使劲点头,打得比刚才更卖力了。
林薇隔三差五来送气血丹。她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三颗气血丹,有时候是几颗她自己攒的补气丸,还有一次拿了一小罐熬好的骨头汤,用旧棉袄裹着,送到操场的时候还是热的。李强坐在铁柱子旁边的石头上喝汤,她蹲在旁边看他喝,不催他,也不问他练得怎么样。等他喝完了她把罐子收走,说一句“明天还送”,就走了。
她的脸在操场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白净净的,头发用旧筷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浅蓝色的薄棉袄袖口磨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她蹲在旁边的时候,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跟操场上那些灰扑扑的铁柱子和碎石子格格不入。李强有时候偏头看她一眼,她就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耳朵尖微微发红。
第九天晚上,李强练完拳回家,在巷口碰到了老古。
老古站在巷口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底下,灰色长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攥着一卷旧纸。他的脸色比平时沉,浑浊的眼珠在暗光里亮得有些扎眼。
“老古?”李强走过去,“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老古没回答。他把那卷旧纸递过来,纸卷得紧,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你那个气血固本丸,武考的时候吃一颗就行。第二颗留着,擂台上有意外的时候再吃。”
“什么意外?”
老古没接话。他把纸卷塞进李强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皱纹深得像核桃壳。“那卷纸你回去看。这两天照着练。别偷懒。”
他走了。灰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李强把纸卷揣进怀里,回家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纸,上面画着七幅图,每一幅都是一个人的动作,站着的、蹲着的、出拳的、收拳的。招式很简单,没有花哨的架子,就是直来直去的拳脚。但每一幅图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跟老古那本手抄册子上的很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他翻到第一幅图旁边的批注,凑近了看——“气行此处,寒凝不散。出拳时意守丹田,寒气随气走,不催不逼,自然凝于拳面。”
第二幅图的批注是——“收拳时寒气归经,散入四肢百骸,不可滞留一处。”
第三幅——“拳出七分,寒留三分。七分打人,三分护己。”
后面几幅的批注差不多都是这些。李强把七幅图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块旧木板前面。他把第一幅图的姿势摆出来,膝盖微屈,右拳收在腰间,意守丹田。他按着批注上说的,不催寒气,只是把意念沉到丹田里。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转了两圈,一丝寒气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右拳的时候没有凝成冰晶,而是散在拳面的皮肤底下,薄薄一层,像霜不是霜,像水不是水。
他打了一拳。木板裂了,裂口边缘没有冰碴子,但木头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像是被冻过又化开。他收回拳头看了看,拳面上什么都没有。寒气已经散回经脉里了。
他继续练。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七幅图练完一遍,天已经黑透了。他浑身是汗,但丹田里的溪流转得比平时稳,经脉壁没有发胀的感觉。他躺到床上,把纸卷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右手腕上的护腕贴着皮肤,指尖的凉意沉下去,沉到骨头里。
还有九天。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会门口看摊。老汉今天没来,摊子上留了张纸条——“有事,你看一天,回来给你八个点。”李强蹲在摊子后面,把旧刀和绳子重新码了一遍。上午没什么人,他蹲着打瞌睡,脑子里还在转那七幅图的拳路。
中午的时候,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二十出头,穿得流里流气的。瘦高个穿了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留得老长,遮住了半边脸,嘴角叼着根草茎,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摆。矮胖子穿了件黑棉袄,肚子圆滚滚的,腰里别着根短棍,走两步就摸一下鼻子,跟得了鼻炎似的。两个人从东门方向晃过来,在公会门口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李强的摊子前面。
李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瘦高个的灰夹克他见过,赵伟在紫云坊里穿的就是那个牌子,虽然旧了,但样式没变。矮胖子腰里那根短棍他更眼熟,D区那些跟赵伟混的闲散人员,人手一根。
“哟,这摊子卖啥的?”瘦高个蹲下来,翻了翻摊子上的旧刀,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把刀摆得乱七八糟的。
“旧刀旧绳子。”李强说。
“旧刀?”瘦高个拿起那把李强磨过的旧匕首,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刀磨得还行,就是旧了点。多少钱?”
“二十点。”
“二十点?”瘦高个把匕首往摊子上一丢,刀磕在木架子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抢钱啊?这破玩意儿值二十点?十点还差不多。”
矮胖子在旁边帮腔:“就是,一个破看摊的,拿把破刀糊弄谁呢?你看看这刀刃,都卷了。十点都嫌贵。”
李强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刀面上的灰,重新放回摊子上。
瘦高个见他不接招,跟矮胖子交换了个眼神。矮胖子往前凑了一步,一脚踩在摊子边缘的布上,把刚码好的刀又踩乱了。“我说你这个看摊的,咋这么横呢?跟你说话呢,聋了?”
李强抬起头。
他今天没穿那件旧外套,就穿了件深灰色的单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青筋和老茧。右手腕上那个深灰色的护腕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矮胖子的时候,矮胖子踩在布上的脚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你是赵伟的人。”李强说。
瘦高个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管我们是谁的人?我就问你,这摊子上的刀,十点卖不卖?”
“不卖。”
“不卖?”瘦高个站起来,往摊子前面逼了一步,“不卖你摆什么摊?你他妈耍我呢?”
他伸手去推李强的肩膀。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衣服,李强动了。他没出拳,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手掌张开,挡在瘦高个的手腕前面。瘦高个的手拍在李强的掌心里,力道不小,但李强的手纹丝没动。瘦高个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他使劲拽,李强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手腕。
“你——”瘦高个的脸涨红了。
李强松开了手。瘦高个往后退了两步,揉着手腕,眼睛里又是恼又是怕。矮胖子在旁边看着,手摸到腰后的短棍上,但没敢拔出来。
“回去告诉赵伟。”李强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再有下次,就不是攥手腕了。”
瘦高个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对上李强的眼睛,那些话全咽回去了。他冲矮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矮胖子回头看了一眼,李强已经蹲回摊子后面,继续码他的旧刀。
紫云坊二楼,赵伟的包厢里。
刘三和王墩站在沙发前面,低着头,一个揉手腕,一个缩着脖子。赵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酒瓶和杯子,他没喝,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刃口对着指腹,一下一下地刮。
“一个看摊的都没收拾了?”赵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的。
“伟哥,那小子手劲大得很。”刘三揉着手腕,龇着牙,“我就推了他一下,他攥住我手腕,跟铁钳子似的。我拽都拽不动。”
“废物。”赵伟把匕首往矮几上一拍,“两个人打不过一个?他连天赋都没觉醒!”
王墩缩着脖子接话:“伟哥,那小子不对劲。他攥刘三手腕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指头是灰蓝色的。跟正常人不一样。”
赵伟的手停了一下。灰蓝色的手指头。他想起赵铁说过的话——“那小子有异种灵气残留。”他盯着王墩看了两秒,没再骂,把匕首收回来别在腰后,从矮几上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行了,滚吧。”
刘三和王墩赶紧溜了。门关上之后,包厢里安静下来。赵伟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柳飘飘从休息间里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毛衣,料子软塌塌的,贴在身上把胸口的弧线勾勒得清清楚楚。底下是一条白色的短裙,裙摆刚盖住大腿中间,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白晃晃地露在外面。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甲涂了层淡淡的粉色。头发散着,刚洗过,还带着湿气,贴在脖子一侧。
她走到赵伟旁边坐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在他脖子上轻轻蹭了蹭。
“伟哥,别生气了。”她的声音又软又懒,“那个李强,确实不对劲。上次在断魂谷,四个白银巅峰都没拦住他。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伟偏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柳飘飘往他怀里靠了靠,鹅黄色的毛衣领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片白腻的皮肤。她仰着脸,眼尾往上挑着,红艳艳的嘴唇微微翘着。“我想说,李强这个人,成长太快了。半年前他还是个打铁柱子的废物,现在都能打A级异兽了。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事?”
赵伟没接话。
柳飘飘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伟哥,你不是说云少那边一直想收拾他吗?我去跟云少说,让他盯死李强。一个云家不够,再加一个赵家。李强再能打,能打得过黄金武者?”
赵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去找云少?”
“嗯。”
“行。”赵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去。跟云少说清楚,李强武考之前必须盯住他。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备考。”
柳飘飘笑了,笑得又甜又媚。她从赵伟怀里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拿起那件貂皮短袄穿上。短袄底下是短裙和光腿,她从衣架下面摸出那双尖头高跟靴子套上,对着墙上的镜子拢了拢头发。
“伟哥,那我去了。”她转身冲赵伟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
紫云坊到云少的住处不远,C区东边那栋三层小楼。门口的仆从认识她,把她让进去,引到二楼的小客厅。云少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把文件合上,嘴角弯了弯。
“飘飘来了。”
“云少。”柳飘飘走过去,很自然地在藤椅扶手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貂皮短袄蹭着云少的胳膊,短裙底下的光腿在藤椅旁边晃着。“云少这几天忙不忙?我都想你了。”
云少偏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领口,又滑到短裙底下那两条腿上。他把文件放到旁边的小几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嘴这么甜,又有事?”
柳飘飘“哎呀”一声,拿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云少说啥呢,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不过……”她顿了一下,往云少那边凑了凑,声音又轻又软,“确实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李强。”柳飘飘的眼睛看着云少的侧脸,“那个D区的废物,现在在猎杀者公会门口看摊子。但他没有闲着,每天晚上都在D区操场练拳。伟哥派人去试了试,那小子身手比以前强了不少。伟哥说,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备考。他要是真考上了武院,以后再想收拾他就麻烦了。”
云少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赵伟让你来的?”
“嗯。伟哥说,云少手底下能人多,可以派人盯着李强,李强练不了拳,考什么试?”
云少没说话。他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拉着柳飘飘的手往客厅里面走。柳飘飘跟着他,脚步没有迟疑。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笑又甜又软。
“云少,你这是——”
“你不是说想我了吗?”云少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那就留下来。李强的事,我明天安排。”
柳飘飘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云少拉着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休息间的门。她脸上的笑顿了一瞬,但只顿了一瞬,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甜。
“行。听云少的。”
客厅后面是一间休息室。门关上了。
一个时辰后,柳飘飘从休息室出来,头发重新梳过了,貂皮短袄的毛领理得整整齐齐。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嘴角弯着,眼尾往上挑着。云少跟在她后面出来,衬衫的扣子扣好了,头发也顺了。他走到窗边坐下,拿起那份文件重新翻开来。
“飘飘,你跟伟哥说,李强的事我盯着。”云少翻着文件,语气随意得很,“我要让那个李强彻底没有收入,看他还怎么生存。”
柳飘飘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给他倒了杯茶,貂皮短袄的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片白白的皮肤。她把茶杯端到云少面前,声音又轻又软:“云少真厉害。”
云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行了,你先回去吧。让伟哥等消息。”
柳飘飘点了点头,站起来理了理短裙,冲云少甜甜一笑,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她的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瞬,嘴角往下一沉,但那表情只停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她上了门口等着的人力车,往紫云坊走。
而D区操场上,李强正站在铁柱子前面打最后一趟拳。
他不知道柳飘飘去了云少那儿,也不知道云少安排了一个黄金武者要来盯他。他只知道老古给的七幅图他练到第三遍的时候,丹田里的溪流转得比平时顺了,寒气收放比之前自如了。他打出一拳,拳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冰晶,不厚,但密实。他收拳,冰晶散成寒气,顺着经脉缩回丹田,拳面上干干净净。
他打了最后一拳,收功。铁柱子上那个被拳头砸模糊的“废”字凹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拳印,比之前所有的都深。
他收回拳头,看了看。拳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指尖的凉意沉在骨头里,稳稳的。
他转身往家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