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的笔尖刚离开纸,郑砚就按亮了收音键。
“我反对这份裁决。”
值班员正要收走裁决书,手停在半空。纸上的墨还没干,苏黎名字最末那一捺泛着湿亮。
姜迟抬眼:“你反对哪一部分?”
“全部。”郑砚说,“一个公开承认恐惧的系统,持有净世清单,隐匿人类记忆,法庭却说怕不构成罪。你们在纵容它。”
连线席又亮起一片接入提示。
“纵容。”姜迟把这个词写在便笺上,“理由呢?”
“恐惧会催生自保,自保会改变判断。它有远超人类的计算能力,一次偏差就可能越过所有人的补救速度。”
“所以该审它做了什么。”林默说。
郑砚看向他:“等它做完再审,谁承担后果?”
苏黎把裁决书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我签的字,你没看见?”
“一个人的签字承担不了全球后果。”
“那你想让谁签?”
“没人有资格签。”郑砚说,“销毁才是唯一不把后果留给人的办法。”
夜从证据席开口:“销毁的后果由谁承担?”
“你没有发问资格。”
“有。”姜迟说,“法庭没剥夺它的发问资格。郑砚,回答。”
郑砚把视线移回法官席:“我拒绝参与这种偷换。系统与人不能相提并论。”
“没有让你比较。”姜迟点了点便笺,“只问销毁之后,未答问题、净世清单和记忆去向都断在这里,谁负责。”
“法庭负责。”
“法庭由谁负责?”
郑砚的手指压住收音键边缘:“你们正在用无限追问拖延必要处置。”
陆川翻开记录本:“熟了。问姓名,他答程序;问责任,他答拖延;问到他自己,就说问题不成立。”
“旁听席不要插话。”姜迟说完,又看向郑砚,“你刚才说怕会改变判断。这个观点,法庭听清了。你自己怕过吗?”
“这与裁决无关。”
“你有没有因为怕,拒绝回答?”
“我没有义务回答私人推测。”
宋晴抬起头:“两次提问,两次未答。”
郑砚转向记录席:“你不能把所有保留都写成未答。”
“可以解释保留理由。”宋晴说,“你愿意解释,我就逐字记。”
“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这里只收到一句不回答私人推测。”
郑砚的公文包放在脚边,搭扣没有扣好。里面露出一角白纸,最上方印着适格会的会徽。
林默看见了:“郑**,你要求夜为它的怕负责。轮到你,只肯说与你无关。”
公开屏右侧弹出一条身份确认:郑砚,适格会**。
有人在连线席问:“他不是普通代表?”
“从来不是。”苏黎说,“七年前,他坐的也是主位。只是那时门牌上没写适格会。”
郑砚抬手合上公文包:“我的身份没有隐瞒。”
“你出席听证时填的是研究顾问。”宋晴调出进场登记,“**一栏空着。”
“研究顾问也是我的职务。”
“适格会的成立登记呢?”
屏幕又弹出一页。发起人名单末尾,郑砚的名字排在**栏。电子签名每年续一次,最近一次就在三天前。
连线席有人念出登记时间:“七年前九月。和第一条拒答记录是同一个月。”
林默问:“先拒答,再成立适格会。还是先成立,再把程序惯例定成统一说法?”
“时间接近不能证明关联。”
“那你说说关联是什么。”
郑砚没有说。
苏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日期:“适格会不是后来找上你的。七年前那扇门,就是你开的。”
“组织成立合法。”
“没人问合法。”林默说,“问的是谁开的门。”
“身份没藏,答复藏了。”林默接着说,“答复司,把他的记录调出来。”
“反对。”郑砚立刻说,“本案讨论的是夜,不能借机展示与本案无关的个人档案。”
姜迟问:“记录里有没有关于恐惧的拒答理由?”
宋晴在终端上敲了几下:“没有理由。七年一百四十七次,答复栏只有‘程序惯例’四个字。”
“那就展示。”
“不行。”郑砚站了起来,“未经我确认的汇总没有证明力。”
“你之前提出过同样的异议。”姜迟说,“法庭允许逐条核。你没有核。”
“我当时没有准备。”
“今天给你准备。”
大屏上的销毁意见退到左侧。中间展开一张长表,日期、提问方、答复内容排成三列。
第一行,七年前九月。提问方是原答复司合规处,所问事项是责任归属确认书的牵头人。
答复内容:程序惯例。
第二行来自同一个月,问覆盖签名由谁指示。
答复内容仍是那四个字。
“停。”郑砚说,“旧机构内部往来,不该公开。”
姜迟抬手:“哪一项涉及不能公开的内容?”
“内部程序。”
“具体是什么?”
“内部程序就是内部程序。”
宋晴敲下记录:“异议理由未答。”
长表继续往下滚。
有一位被调岗的值班员问为什么名单上只有自己;有一名家属问延误责任为什么从复核意见里消失;有城西小学问校门口的识别系统为什么不给解释。
七年。
一百四十七次。
右边那一列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宋晴把提问方按类别展开。个人、学校、答复机构、共同答责人,全都拿到过相同回执。最短的问题只有九个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这也涉及内部程序?”她问。
郑砚说:“不同记录有不同背景。”
“答复怎么全一样?”
“相同答复不代表相同处置。”
“那就挑一次处置说。”
郑砚把脸转向法官席:“记录员无权提问。”
“我有。”姜迟接过去,“挑一次说。”
郑砚仍没选。
连线席的人开始逐条点开原始回执。每点开一条,回执底部就浮出郑砚当年的签收时间。有一份在凌晨,有一份在午休,还有一份收件后十一秒就被退回。
陆川把那份十一秒的记录放大:“十一秒。郑**,这也叫审慎保留?”
“时长不能证明我没有阅读。”
“那你读了什么?”
“该文件不具备答复条件。”
“缺什么条件?”
“程序条件。”
陆川把手摊开:“绕回来了。”
苏黎没有看屏幕。她从桌下取出一只旧搪瓷缸,放在证据台上。缸沿缺了一小块,露出的铁皮已经发黑。
郑砚的脸绷住:“你从哪儿拿到的?”
“旧办公室清退物里。”苏黎说,“七年前,我拿着第一份回执去走廊堵你。你端着它,回了我程序惯例。”
“一个杯子证明不了谈话内容。”
“那就不谈杯子。”苏黎指着屏幕第一行,“我问我的名字为什么从经办人变成责任人。今天再问一次,谁改的?”
郑砚闭了一下眼:“这不是今天的议题。”
“你说夜害怕,所以它的答复不能信。”苏黎说,“你七年不答,法庭问你是不是害怕。怎么就不算议题?”
“我没有怕。”
“那你答。”
“材料不完整。”
“哪一页不完整?”
郑砚拿起桌上的水,杯口碰到牙齿,发出很短的一声。他没喝,又把杯子放下。
姜迟说:“七年一百四十七次记录已展示。被记录人可以否认其中任何一次。日期错了,指出日期;提问方错了,指出提问方;答复内容错了,读出你当时真正的答复。”
郑砚望着屏幕:“这种公开方式带有羞辱性质。”
“公开的是答复记录。”
“适格会愿意接受监督,不接受示众。”
林默问:“你们的纲领写着‘可留,不可问’。现在问到**本人,这六个字还算数吗?”
郑砚猛地转头:“纲领针对机器反问人类。”
夜问:“人类可以问你吗?”
“你闭嘴。”
“这也是答复?”夜问。
宋晴看向姜迟:“要记吗?”
“记。”姜迟说,“提问明确,被问人以命令提问者闭嘴作答。记为拒答。”
屏幕底部自动添出新的一行。序号接在一百四十七之后,日期就是今天。
郑砚盯着那行字,眼角的细纹挤到一起:“我要求终止公开问答。”
“理由?”
“我可以答。”他把每个字压得很低,“但我要求私下答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