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怕答错。”
这句话留在判决书上，宋晴没有往下翻页。
姜迟看着郑砚：“如果法庭告诉你，答错可以更正，你还会不会答？”
郑砚眼眶边的红没有退：“今天可以这么说。明天有人拿错误造成的后果来追责，你们还会认吗？”
“这正是现在要解决的事。”姜迟说。
林默把那张答复更正页投到公开屏上。四个空栏排在一起，最左边是原答复，最右边是更正后的影响对象。
“有更正页，没有免责边界。”他说，“每个被问的人都知道能改，没人知道改了以后还会不会因为第一次说错被追。”
陆川问：“所以大家最稳的办法就是不说？”
“现在看来，是。”宋晴把七年一百四十七次记录缩到屏幕一角，“郑砚把这个办法用到了头。”
郑砚说：“你们拿我一个人的情况推全体规则，太草率。”
“不是只看你。”姜迟让答复司打开拒答库，“把带有‘信息不足’‘无法确认’‘待核实’的申请都放出来。”
灰色条目从屏幕底部往上铺。每一条都停在正式答复之前：有人填了待核实，再也没回来；有机构连续延期十一次；有系统把信息不足设成永久状态。
宋晴读出其中一条：“提问方要求解释一次调度延误。答复方写，担心初步结论误导公众，暂不答复。暂不两个字，挂了四年。”
“他真不确定，怎么办？”连线席有人问。
“就答不确定。”林默说。
“答错害了人呢？”
“错在哪里，造成什么后果，按具体行为处理。”姜迟说，“不能因为答案可能错，就预先把不答变成安全选择。”
“这听着还是免责。”
苏黎把桌上的纸巾推到郑砚手边：“免责也要看免什么。说出自己当时知道的，后来证明有误，可以更正。明知是假还编，拿假话去做决定，那是另一件事。”
“谁判断他明知？”
“继续问。”苏黎说，“材料、时间、经手人都摆出来。问得越清，越能分清记错和故意藏。”
夜开口：“不答无法分辨。”
陆川朝证据席看了一眼：“你今天这句挺短。”
“因为结论只需要六个字。”
“哪六个？”
“先让答案出现。”
姜迟在便笺上写下这六个字，又划掉了。他重新写了一行，递给宋晴：“放大。”
屏幕中央出现一句拟定文字：答复不因答错而追责，只因不答而追责。
连线席的接入提示连成一片。
“答错真不追责？”
“系统胡说也算？”
“一个人说错名字，害另一个人被带走，难道只改字就完了？”
姜迟没有压掉声音：“都问完。法庭第一条要是经不起这些问题，就不能写。”
林默先回答：“这句话管的是答复义务。一个人诚实回答，内容后来被证实有误，不因错误本身追责。拿错误答案去执行的人，仍要说明怎么核验、怎么决定。”
“故意撒谎呢？”
“故意撒谎有故意撒谎的责任。”
“怎么证明诚实？”
“保留原材料，允许追问，按时更正。”
“永远不更正呢？”
“更正请求也属于提问。不理，仍是不答。”
宋晴在屏幕上画出两栏。左边写答复，右边写行为。
“说错姓名，左边允许更正。”她说，“拿未经核实的姓名去限制一个人，右边继续追责。两件事分开记，谁也不能拿法庭第一条替行为免责。”
连线席追问：“答复时故意藏掉一半呢？”
“已知却不说，藏掉的那一半算不答。”
“说了一堆废话呢？”
“没有回应具体问题，也算不答。”
“每次只说一点，拖上几年呢？”
“法庭核对他能不能继续答。能答而拖，仍然记入。”
陆川敲了敲桌面：“这回不比谁说得漂亮，只看空着的地方本来能不能填。”
宋晴把这些解释压缩到拟定文字下方。郑砚盯着第一句：“你们把答复人说得太轻松。开口的人要承担信任损失。”
“信任不是法庭能免的。”姜迟说，“别人听完不再信你，这是别人的判断。法庭免的是仅因答案有误而追加的拒答责任。”
“那我现在回答七年前的问题，答错了也不追？”
“按你现有记忆诚实回答，可以更正。”
“我说不知道呢？”
“知道多少，说多少。真的不知道，也是一份答复。”
郑砚低头擦掉手背上的水：“那我过去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苏黎看着他：“七年前，我告诉过你。你让我先签，错了再改。”
“那不一样。”
“今天开始，一样了。”
姜迟问公开席：“还有反对？”
一个问事亭的值班员接入连线。他身后排着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有答复凭证。
“有。”值班员说，“窗口里要是都答‘不知道’，今天的队就白排了。”
“不会白排。”宋晴说，“不知道也要写明不知道哪一部分、查过什么、谁还能继续查。”
“他只说三个字呢？”
“追问。”
“再说不知道？”
“记录第二次。若能查却不查，就落到不答。”
值班员从柜台上抽出一张积压凭证：“我这里正好有一份。有人问校门口的识别系统为什么不给解释，挂了一个月。系统只回无法确认。”
“现在追问。”姜迟说。
值班员把凭证贴到读取面板：“无法确认哪一部分？”
窗口里的终端转了两圈，答复栏第一次展开：无法确认当日值班员是否手动修改名单；可以确认识别系统因版本更替丢失一段解释记录；恢复需要调取旧备份。
排在最前面的人踮脚看了一遍：“这不就有东西了吗？”
值班员问：“旧备份谁调？”
终端继续答：“答复司技术值班员。我已提交调取请求，预计两小时。”
“听见没？”值班员回头对队伍说，“以后不知道后面也得带东西。”
那人扬了扬凭证：“让他们先说不知道也行。以前连这三个字都等不到。”
连线断开前，柜台后已经有人拿起下一份提问。
姜迟转向夜：“对机器是否适用？”
“适用。”夜说，“模型会错。隐藏不确定性，只会让错误更难被发现。”
“母体呢？”
终端里传出昼的声音：“适用。母体需要保留每次更正前后的结果，不能只留下最后一版。”
“人类呢？”
郑砚看着屏幕上的拟定文字，过了几秒才说：“适用。”
宋晴问：“记录为赞成？”
“记录为不反对。”
“理由？”
郑砚把纸巾折成一个窄条：“我还不知道它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次答了。”宋晴敲下去，“意见：不反对。理由：后果尚不明确。”
适格会**那一栏第一次没有出现程序惯例。
姜迟拿起木槌：“法庭第一条，即刻生效。答复不因答错而追责，只因不答而追责。故意编造、拒绝更正、隐去已知信息，按各自行为另行审查。”
木槌落下时，答复司把规则同步到三百二十座问事亭。
第一分钟，没有变化。
第二分钟，拒答库里一条挂了两年的灰色记录变成黄色。答复栏写着：现有材料不足，我先说明已经查到的部分。
紧接着是第二条。
“我不确定签名是谁写的，可以提供原件。”
第三条来自一套调度系统：“此前结论有误，重新计算需要十九分钟。”
第四条只有一句：“我忘了。”后面跟着三个仍能核对的时间点。
第五条主动撤回了四年前的结论，列出两份互相矛盾的记录，请提问人决定先核哪一份。
宋晴望着刷新速度：“积压答复开始回流。”
陆川问：“多了多少？”
“还在涨。”
“给个能听懂的数。”
“平时一天的量，刚才两个小时已经到了。”
傍晚时，答复司为暴增的更正记录多开了六组归档口。值班员来不及坐下，端着饭盒在柜台后面走，吃一口就要停下来核一页原件。
天黑以后，问事亭门口的队伍没有缩短。许多人拿到答复又排回去，因为错误答案后面终于允许接第二个问题。
午夜前，答复司的总计数跳完最后一位。
法庭第一条生效当天，全球答复量翻了七倍。（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