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下楼沿街走到眠云小馆,门才推开,待客处便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周先生?”
她约莫二十来岁,灰蓝色外套的胸前印着戏社字样,一条短马尾束在脑后。膝上搁着帆布包,手机已经拿在手里,见他进来,连忙提着包站了起来。
“就是他。”孟夏从柜台后面过来,“刚才我还说,他多半又练得忘吃饭了。”
姑娘道:“我们戏社的郑师傅让我来问问。前两天那个节目,你在云上放出一道风,把木枭的黑月吹开,又一剑斩了它。师傅来回看了好几遍。”
她在手机上点出那一段。漆黑羽影纷纷落下,回风护住周衍,剑光却已经穿过树冠。另一边,陶牛放出的黑路才从地上浮起。
“后面那头牛想逃,也是你把影子卷起来才斩掉的。师傅说,你找得着藏在里头的东西。我们那条船用了好多年,他舍不得,想请你看看,能不能保住船。”
周衍凑过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忍住道:“往前一点,云升起来那儿。”
姑娘真替他往前拖了一截。他从头看到自己出剑,才发觉孟夏正侧着脸看他。
“你先看。”她笑道,“等会儿再聊除祟。”
“看完了,看完了。”周衍站直了,目光却还在手机上多停了一瞬。
“还有孟老板的桥,我是真喜欢。打听到小馆就在这条街,就找来了。”姑娘又看了他一眼,“真人倒比节目里斯文些,那时候看着可凶了。”
“那时候对着妖物。”周衍也笑了笑,“总不能对谁都那样。”
“也是。”姑娘转向孟夏,“那座桥我来回看了好几遍,尤其桥边的灯,亮起来以后,水底下还映着一层,好像真能顺着灯一直走过去。”
孟夏听得眉眼都舒展开了,“你喜欢这种景,哪天空了可以来试试。站在里面看,跟在手机里看又不一样。”
周衍在对面坐下,“先说说,你们戏社碰上什么事了?”孟夏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叫徐悦,在青桐戏社做舞美。郑师傅是我们负责人,这几天正排一出渡江的戏。”姑娘重新坐下,将帆布包放到脚边,“白天排着还好,前两天夜里排的时候,忽然出了点事。”
“演到开船那一段,台下忽然出了水。”
“水?”孟夏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周衍也望着她,“从船底冒出来的,还是你脚下也跟着变成了水面?”
“就那只木船底下。”徐悦抬手比了比,“我们的小剧场四面都是墙,船也架在木台上。可号子一响,船底下就开始晃水光,接着白雾往两边漫,幕布后面竟看得见江,还有很高的帆,从雾里慢慢过去。我站在台边,水一下就漫过鞋面了。郑师傅赶紧喊停,鼓一停,戏台灯也灭了,工作灯亮起来,那片江才一点点退掉。后来台上又干了,我的袜子却还是湿的,鞋里倒得出水来。”
周衍听完,问道:“白天演这一段也没有?换一段戏呢?出事以后,找人来看过吗?”
“白天没有,夜里前面几段也都好好的。”徐悦道,“当晚就联系了超管局,让我们先停了夜里的排练,别再动那段戏,等他们来处理。这两天确实没再出事,可总这么停着也不行,郑师傅就让我找位修行者,看看能不能早点弄清楚。”
周衍想了想,“可以,晚上我先过去看看。”孟夏把杯子放下,也道:“我下午最后一位客人走了,就没别的预约了。我跟你去。景象退了,水还能留在鞋里……这个我想亲眼看看。”
徐悦连忙点头,“郑师傅今晚七点半会在戏社,价钱你们跟他谈就行,他让我来请人,这个我做不了主。”
“把地址和郑师傅的电话发我,那天若拍了视频,也一起发来。”周衍道,“你们先别挪船和布景,晚上我们按时候到。”
“都没动,郑师傅连那天的灯也留着呢。”徐悦道。
徐悦加上他的联系方式,低头发送地址和视频。
徐悦收好手机,临走又想起一句:“对了,郑师傅也看过你的桥,他可喜欢了。”
“是吗?”孟夏嘴角翘了起来,“我还想让那盏灯照出楼船来。等做好了,你再来看,比现在热闹。”
“好啊!”徐悦答应得很痛快,“郑师傅也说,能造出这么一座桥,留在小馆里可惜了,来我们戏社做木工多好!”
“……”
孟夏嘴角的笑停住了,周衍却低下头,借着看手机,藏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见周衍已经收到消息,徐悦挥挥手便走了。等门合上,孟夏才转回头,“我那桥上点了那么多灯,他看了半天,就觉得我能做木工?”
“也可能郑师傅最近确实缺木工。”周衍道。
“那是他缺,又不是我缺。水底下那些倒影,拿木头也能敲出来?”孟夏越想越觉得,这位还没见过的郑师傅,很需要到店里坐一坐。
“倒也是。”周衍点头,“要照这么说,他看我用剑,下回该请我去劈柴了。”
孟夏的目光在他剑袋上停了停,“你还别说,真挺合适。”
周衍笑了起来,“等他来试过就知道了。我要是会把人领进那片灯影,还用得着请你帮忙?”周衍往椅上一坐,“可先说好,晚上我不白跑。你有本事叫他来做梦,我也得挣他一单。”
“行,价钱你们谈。”孟夏看了一眼时间,“先吃饭。我想点烧鹅,你呢?”
“鱼丸粉吧,想吃点带汤的。”
“巷口那家?他家的鱼丸我也想吃。”孟夏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
“那你再点一份。”周衍道。
“两份主食吃不完,烧鹅又不想放弃。”
“给你分几个鱼丸。”
“还有汤。”孟夏又道,“就想喝两口热汤,再吃两个鱼丸。也不能光夹你的,我把烧鹅分你一半,怎么样?”
周衍听得笑了:“你是不是连怎么分都想好了?”
“鹅腿给你。”
“等着。”
没过多久,周衍买了鱼丸粉回来,烧鹅饭也送到了。孟夏把饭摆在窗边,又找出一只空碗。热汤一倒,白雾便遮了半张脸,葱香混着鹅皮的油香往鼻子里钻。周衍坐下来,先喝了一大口汤,胃里顿时暖开了。
孟夏将鹅腿拨到他碗里,夹走两颗鱼丸。热汤刚喝一口,她便把筷子搁下,两手捧住碗,接连喝了好几口。
“就两口?”周衍问。
她端着碗,看了看他那边还剩大半碗的汤:“我刚才好像说少了。”
周衍笑着把汤碗往中间挪,自己埋头啃鹅腿。等她搁下碗,他已经拿起手机,翻了翻这家的菜单。
“下回试试牛腩?”
“要带汤的。”
“知道,你就喝两口。”
……
吃过饭,孟夏收拾好店里,七点刚过便与周衍一道出门。街上的灯亮了一路,叫来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周衍背着剑袋,纳物玉里收着一只空封灵罐,还有放好赤玉髓的小木盒。两人上车,把徐悦发来的地址报给司机。
车子驶过街口,孟夏问:“她发来的那段视频,你看了没有?”
“下午看了一遍,拍的是出事前的排练,没拍到江水。”周衍拿出手机,“你看看这个船是怎么动的。”
屏幕上,几名演员站在木船里划桨,船后两边的山景缓缓退开。镜头往旁边一偏,才看见有人正贴着幕布,向后拖动绘着山石的布景。徐悦也从侧边跑进去,蹲在灯架旁调了调,台上的一片水纹便从船头移到了船尾。孟夏接过手机,又往回看了一次。
青桐戏社借用的地方,在一处工人俱乐部的院里。车子到时,门口的小饭馆还开着,礼堂正门却没亮灯,几张演出海报贴在玻璃后面。周衍从车窗里看去,只见红砖墙上爬着大片藤蔓,叶子在路灯下晃,遮住了半块招牌。
两人下车,沿徐悦发来的位置绕到侧门。她正在门边等着,见他们走近,连忙迎了两步,“在里面呢,我带你们进去。”
吱呀。
侧门一开,里面便有个人转过身来。他手里举着一根长竹竿,竿头还挑在布帘下面,听见招呼,先将那片布缓缓放了下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背很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练功褂,灰白的短发梳得整齐。竹竿往地上一顿,他便从灯架后走了出来,脸上原本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些。
“郑师傅,人来了。”徐悦介绍道,“周衍,周师傅;这位是孟夏,眠云小馆的老板。”
郑师傅看向周衍,眼睛顿时一亮,“就是节目里那位周衍?”
“是我。”周衍笑着点头。
“昨晚我还看呢!”郑师傅握住他的手,“看你迎着那些东西上去,我们几个坐在这儿,都跟着捏了把汗。徐悦说能把你请来,我还怕她光凭看过节目,就替人答应了。”
“您看的是哪一段?”周衍问得很快。
“就你在云上往下斩的那一剑。”郑师傅朝旁边一指,“她给我倒回去放了三遍。我还跟着比了比,竹竿差点挑着顶上的灯。”
他说着松开手,将竹竿斜斜一举,“是不是这么一沉肩,再往前……”
“手放低一点。”周衍将竿尾让向空处,自己也侧过身,虚握着剑柄比了比,“我当时先稳住脚下的云,转身以后,剑才从这边下去。”
郑师傅学着他的样子转了半圈,长竿贴着地面划过,停在两排座椅之间。他却没看竿尖,又低头瞧了瞧周衍的脚。
“你转过去的时候,那朵云也跟着走?”
“跟着走,真气一直连着呢。”周衍脚下不由得一动,“落剑时再往下一压——”
“这个好!”郑师傅忽然抬起头,“徐悦,你看,他人往下一沉,云也往下走。咱们台上那一段,光吊着人,难怪怎么看都像在荡秋千。”
周衍的话停在嘴边。自己还没讲到出剑,这位已经举着竹竿,在台口给那朵云挑地方了。
孟夏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师傅,你再不收脚,就要上台了。”
周衍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往台阶上踩了一步。
“云好说,可别照我那样往底下出剑。”他把脚收回来,“您底下坐的都是买票的。”
郑师傅一怔,随即笑着摆手,“我们拿的是木剑,打不出你那个。哪天得空,劳烦你再让我好好看看。”
“行。”周衍答应得很痛快,又望了一眼他给自己挑的地方。
靠台口,正对着观众席。
倒挺会挑。
“今天先看河,先看河。”郑师傅总算想起正事,把竹竿靠在台边,带他们到观众席前排坐下。周衍将剑袋倚在腿边,孟夏也放下了包。徐悦在过道上拖来一只小凳,坐到三人旁边。
青桐戏社是郑启平与几个搭档办的,台上的人换过几拨,他却仍拿着根竹竿,在底下替人指位置。
礼堂里比外头看着宽阔许多。高高的屋梁上吊着灯架,青蓝色的纱幕一层层垂下,近处是岸,远处是山,最里面才露出一道狭长的江天。三丈来长的木船停在台中,几面旗幡从船边挑起,深红帆布垂在桅杆旁。人坐在台下,目光越过几层山影,竟连屋顶都像隐进了暗处,真有几分江岸向远处延伸的意思。
“在外面,还真没看出这里能摆开这么大一条船。”周衍道。
“船好做,难的是让人觉得它在走。”郑启平笑了笑,“台就这么宽,你不能叫它从左边划到右边,再掉个头划回来吧?我们挪了好几回景,又借了几盏灯,就想让底下的人看着,也觉得两岸正往后退。”
周衍点点头,“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工夫。”
“你们修行人真能往天上走,我们只能在这几步地方想办法。”郑启平抬手朝台上一指,“可前两天那一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把船弄到哪儿去了。”
“徐悦说您当时也在台上。”周衍顺着问道,“叫停以前,您还看清了什么?”
“就那面帆。”郑启平迟疑了一下,“我当时……还想再看仔细些。”
“您叫停了鼓,自己还站着不走。”徐悦在旁边道,“我扯着您袖子往下退,您还伸着脖子看。我脚底全是水,真怕退晚了,连台阶在哪儿都找不着。”
郑启平望着木船,半晌才道:“你们没在台上,不知道那一下是什么样。前面这几层布,忽然就没边了,望过去,真是一整条江。水声从两旁压过来,那面帆从雾里升起来,比这礼堂还高。我知道该退下去,可又想看看,那帆底下究竟是条什么船。排了这么多年戏,头一回觉得,自己真到了江心。”
周衍也朝布幕深处看了一眼,“先弄清怎么来的。能保住的船和布景,自然给您保着,可再出水的时候,您得先退下来。”
“我也想看看。”孟夏道,“你们这几层景,是怎么被那片水光遮过去的。只听她说,还是想不出来。”
周衍取剑上台,运起青阳真气,神念贴着船帮探过。漆是干的,架船的木台也是干的,几层帘幕后只有吊绳与码好的布景,找不着一丝阴气。那晚的江水,竟像从没来过。
周衍下了台,在前排坐下,将连鞘的剑横在膝上,“今晚我先在这里看看,别急着把人叫齐重排。到场查看算五百,若真要动手除祟,见了东西再谈,您看行不行?”
“行。”郑启平答应下来,又朝台上一指,“那我先给你们说说这出戏?开头这条船该从哪儿来,咱们可琢磨了不少日子。”
徐悦一听,便笑了起来,“那您慢慢讲。我先去把侧门外那两箱东西收进来,可别又讲到忘了关门。”
她说完就站起身,从座椅间穿过去,拉开侧门走了出去。
周衍看了看郑启平重新拿起的竹竿,也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位方才说江水时,还有些心神不定。一拿起竹竿,朝船头一指,腰背便又挺直了,连说话的气息都足了许多。看这架势,今晚在台下坐着,大概是不怕没话听了。
孟夏却已经拿出了本子,往前挪了挪,“郑师傅,您刚才说,船没走,两岸在退。那灯是怎么跟的?我想把梦里的楼船也照出来,这一段,您给我讲仔细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