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叫人看见帆。”郑启平举起竹竿,指了指桅杆旁垂着的红布,“帆一亮,底下人的眼睛就往上走。这时候再让水光从船底过去,两岸慢慢退,你不用真挪船,人也会觉得,是自己跟着船走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郑启平的竹竿已从船头指到山后。孟夏干脆跟徐悦去看灯架,问得比接生意的还起劲。周衍却也没白坐,随着竹竿指到的地方,将这满台布景查了个遍,仍不见阴气。
“正好,有个东西给你们看看。”郑启平从放在椅背上的外衣口袋里取出一本厚册子,“刚才讲的渡江,只是第一折。我这出戏叫《移山渡》,后面还有一场大的,一直没能排出来。”
他把竹竿一放,招回两人,将册子摊开。
纸上画着一片汹涌的大海,海中一头巨鳌昂起长颈,背上竟托着整座仙山。层层宫阙沿山势升入云天,瀑布从山腰垂下,尚未落进海里,便已化成了漫天的水雾。另有一座山歪斜着沉入浪间,山上飞出的仙人连成光带,越过鳌背,向更远处迁去。
山脚还有几条船,周衍起初以为是随手添的浪尖,凑近了,才看见船上画着人。
“龙伯钓鳌,听过没有?”郑启平问,“《列子》里的故事,我们拿来编了一出戏。”
他将起了卷边的纸抚平,翻到前一页,那里画着江口,一群人背着包袱,正踩着窄板往船上走。几处人影旁边用红笔改过,线条涂得有些乱,他却挨个指了过去。
“海上有五座仙山,山根没着落,便由巨鳌托着。后来龙伯国的巨人赶到海上,一下钓走六头鳌,两座仙山漂出去,沉进了海里,山上的仙人只得迁走。这就是原来的故事。”
“这些船上的人,是我们给添的。”郑启平又点了点江口,“先演河边的人家遭了洪水,背着包袱上船。观众跟着这条船出了江口,再抬头,才看见整座山正从海上过来。前面若没觉得船在走,后面仙山一出来,就只是换了一幅布。”
“您这是要在台上搬仙山啊。”周衍又往后翻了一页。
周衍沿着纸上那条迁往远山的光带看过去,手指不知不觉停在了海面上。那些画得比浪尖还小的船,真能驶到鳌背下?若是哪天能亲眼看一回这样的山海,大概都舍不得回来。
孟夏却已经把本子翻到了空白处。方才圈起来的几盏灯还在前一页,这一回,她先画了条很近的岸,又把船放在旁边,抬眼去看台上最远的山。
“后半出戏,我搁了好些年。”郑启平看着她的本子,笑道,“这些年添一点,改一点,总想着哪天能叫人坐在这儿,也看一回仙山过海。你那艘楼船做好了,有机会也让我看一看,往后咱们还可以聊。”
“那您得给我留个前排。”孟夏笑道。周衍在旁边补了一句:“靠过道的吧,坐到一半,好去看灯。”孟夏瞥了他一眼,却又把本子翻回了那几处灯位。
郑启平也笑起来,才笑了两声,嗓子便哑了,连忙清了清喉咙。徐悦起身提来暖水壶,给他倒上一杯,“您歇歇吧,水都添了两回了。”
周衍又看了一眼鳌背上那些小小的人影,将册子还给郑启平。
孟夏收起本子,从包里取出了那枚玉铃,拢在掌心,低声对周衍道:“真有东西来迷人心神,你看着船,这边两个人我来照应。”
郑启平捧着杯子,听见这话,腰又挺直了些,“我们要怎么做?要念什么吗?”
“不用。真看见水,也别往里面找船。”孟夏道,“听见我摇铃,就闭眼,跟着铃声定神,别跟着外头的声音走。”郑启平和徐悦都应了,周衍也朝她点点头,起身向台侧走去。
……
周衍在靠近台口的地方坐下,连鞘的长剑放在手边。孟夏坐回前排,郑启平与徐悦就在她两旁,头稍稍一偏,便能看见彼此。
大灯熄了,台侧留着一盏工作灯,出口上方的绿光也还亮着。半明半暗中,船帮上刷过的漆泛着暗光,几层纱幕垂得笔直。底下偶尔响起一声咳嗽,接着便是杯盖轻碰的声音。
周衍缓缓调匀气息,目光从船底移到帘后,听着近处的动静。真气在经脉中运行了几周,屋内仍是一片安静。
手机再亮起来时,已经快到十二点了。
夜深阴气渐盛,若是魇物借此凝聚,眼下也该容易显出些痕迹。周衍收了手机,又往木船底下看了一眼。
仍然没有。
周衍把手移到剑柄旁,转头向前排看了一眼。孟夏的铃搁在掌心,郑师傅已闭着眼靠住椅背,徐悦还在轻轻揉脖子。
忽然,前排玉铃轻轻一响。几乎同时,一股凉意贴着脚面漫了上来。周衍低头,鞋尖前多了一线水,细碎的光沿地板缝隙晃动,刚碰到他的鞋底,便冷得像踩进了深潭。他立刻催起护身真气,将长剑连鞘拿起,站了起来。
“孟夏,有水了。”他低声唤了一句,顺着水声转向船底。
咚、咚。空船下面响起木桨碰撞船帮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重的划水声。木船仍在架子上,底下的影子却越拖越长,越过台口,铺向了前排座椅。
孟夏没有回答。
玉铃又响了一下,间隔很短。周衍循声看去,孟夏还坐在两人中间,三个人的脸却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
“孟夏?”
仍没有回答。
周衍心里一紧,催动乘云法,掠过涌水的台阶。他记得清楚,前排离台口只有几步,可神念探去,那几张椅子竟像摆在长长的水面另一端。
白云向前,三人的气息却反而远了。
他盯着中间那道模糊的人影,几乎还想再追,脚下的云忽然停住。
不对,才几步远!
方才连鼓都没敲,水便自己漫出来了。他还在按上次排戏时的情形等,神念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它牵住,连人在哪里都辨错了。
周衍定住心神,将青阳真气护向神念。眉心的寒意一点点退去,脚下终于露出一排椅背——竟连这一排都没越过!
青霞向外撑开,水影散去,三人的气息重新落回近处。他立刻低头,先去找孟夏握铃的那只手。
哗——江涛从礼堂两侧一齐压来。周衍抬头,几层纱幕已经望不到边,黑沉沉的山岸在雾后连绵起伏,一直伸进天际。高帆越过屋梁升了起来,灯架还横在眼前,帆顶却远在灯架上方。云下浪头高高涌起,竟穿过了座椅,只有青霞中的那一小片地方还留着礼堂的模样。
连观众席都成了江面?
周衍握紧剑柄,忍住了向水雾里出剑的冲动。孟夏若是在里面与那东西争斗,一剑扫过去,未必帮得上她,倒可能先伤了旁边的人。
得先把郑师傅和徐悦找到。
周衍循着被青霞逼开的空隙落到前排,散去云气。郑启平还坐在原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另一边,徐悦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紧攥着放在腿上的包。孟夏坐在两人中间,玉铃悬在掌上,自行轻响,淡淡的灵光同时映着二人的额头。
铃声每响一下,漫到他们脸上的灰气便退去一些。孟夏还在护着他们。
“郑师傅?”周衍轻唤。身边的人没有反应,水上却传来一声惊惶的呼喊:“拉我一把!”
哗啦!
一道灰黑的人影从水面掠过,贴着那条长长的船影绕了一圈,伸出胳膊,猛地往后一拽。
周衍蓦然转头,右手刚将剑抽出一线,看清它拖拽的东西,又停了下来。
水里原该映着台上的木船,可那道船影早已长得看不见船尾,两侧船舷高高耸起,帆下还垂着粗大的缆绳。灰黑的人影伏在舷边,连那些绳结都比它的脑袋大。
它手里拽着的,是一个穿深蓝练功褂的人。旁边还有个扎短马尾的姑娘,半边身子已经被拉进船里,正拼命扳着船帮,不肯往里面去。
那男人惊恐地扭过头来,分明就是郑启平!
周衍又看了一眼手边。两个人的身体都还坐在椅子上,神思却已经被拖进了船里。这东西哪里是给戏社添一片水景,分明是在接活人上船!
他正要截住那道灰影,船头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片暖黄的灯光。
灯下是一座小桥,桥边垂着柳条,石阶一直落进水里。周衍认得这地方,孟夏给他看过的梦里,就有这几盏灯。她竟把熟悉的桥岸摆到了大船前方,灯光落在阴气森森的水面上,照出一条通往岸边的路,像是再往前划几桨,就能靠岸了。
灰影猛地掉转身子,扯着两个人便向船头赶。舷边又扒上来几道影子,手忙脚乱地架起木桨,朝着灯火划去。它们划一下,桥岸便退一截,连柳条垂在水里的梢头都够不着。一道灰影急得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抓石阶,没抓着,反把旁边撑桨的影子撞进了船舱。
桥头还有个提灯的姑娘,分明也是孟夏的模样,笑眯眯地朝它们招了招手。周衍转头看向身旁,玉铃已落回孟夏掌中,她的指节微微发白,额角也沁出了汗。桥上的她倒还嫌船夫划得太慢,提着灯又往前送了送。
“它们只肯认岸,还不肯放人。”孟夏睁开眼,急促地吸了口气,“我把桥再往外引,你看住这边。”
话音刚落,桥头的灯忽然往下一沉。
一缕从船舷探出的黑气缠住灯架,桥上的孟夏抬手去牵,那盏灯却再也退不动。先前一直够不着石阶的灰手,这回竟碰到了最下面一级,湿漉漉的五指正往上攀。
孟夏掌里的玉铃亮了一下,水上人影抓紧了灯柄。她将梦中小桥的一截栏杆向座椅旁引来,灯架仍被扯住,缠在上面的黑气却随着栏杆绷长,从近处水面浮了起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向周衍身前一点,“帮我断开那根细的,别碰灯!”
周衍顺着看去,一截细黑阴气正牵在栏杆上,离椅腿不过半臂。灯架跟着摇晃,剑气若扫过去,也在这一条线上。
周衍右手的剑仍压着水面,左手从纳物玉中取出小木盒。焰心中的法印一亮,青火升出赤玉髓,越过左掌,落向灯旁。
青色越过指尖,在水面上转过一个小弯,避开灯架,贴住了那截阴气。
嗤。
一团灰影从水下翻起,朝孟夏扶灯的手抓来。周衍右手一振,剑气破水,先将它逼回船旁。青焰却仍贴着黑丝,旁边小灯的暖光随之猛地一颤。孟夏握铃的手紧了紧,周衍立即将火焰收拢,停在黑丝外缘。她趁这片刻,将灯中的梦影往回收了一点,终于与那截阴丝分开。周衍这才催动青焰,沿着腾出的细隙慢慢烧过去。灯架重新亮起,孟夏紧锁的眉头随之一松。
黑丝猛地绷紧,紧接着,便在细细的青光中断了。
桥上的孟夏提灯飘向岸后,身影随灯光落在了石阶上。已经扒上石阶的灰手扑了个空,连同后头追来的两道影子,一齐跌回船头。桨声顿时乱成一片,船边又响起抓桨划水的动静。
灯退了,桥也跟着退了。
孟夏松了松发白的指节,望向他始终握着剑的右手,来不及细问,先将灯光往郑启平和徐悦的脸旁送去。
周衍却没把青火收回玉里。他将木盒放在空椅上,火便停在身侧,细光照亮剑刃。
“把路往近处引。”他望向还在船上的两个人,“咱们先接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