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一阵紧似一阵,台口的倒影还在向外延伸。原本横在地上的一截桅杆影子,已经越过前排,爬到了礼堂后墙。
周衍回头看了一眼。郑启平的手指正微微抽动,徐悦额前全是冷汗,水里那两个身影却还在船帮上挣扎。
再等下去,先撑不住的未必是孟夏。
桥头的灯光正向这边移来。周衍将剑鞘靠在椅旁,凝神望向船舷。
两道阴丝牵在郑启平和徐悦背后,从灰影的手中穿过,一直延伸到船舱深处。先前只顾抓人的船夫,此刻竟一齐转过脸,盯住了岸上的灯。
咚!
船里响起一声鼓,所有灰影同时停桨。船舷上方升起一面黑帆,朝梦里的小桥缓缓压来。
孟夏掌中的铃声顿时低了下去,郑启平额头的灵光也暗了一分。
它要将那座桥一起吞进去!
周衍催动青阳真气,一剑斩向黑帆。青色锋芒破开水影,满船灰影同时一滞,帆中央透出一道白光。
那道被遮住的铃声,终于清清楚楚地传入船中。
“听见了吗?”周衍喝道,“跟着铃声回来!”
郑启平猛地抬头。桥头的孟夏已经将灯递到他眼前,暖光中照出的,正是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
“我……”他看得一呆。
“先过来!”孟夏以梦中的柳条托住徐悦,将二人一同引向灯下。船夫又伸手来抓,灯中却一连浮出七八道等着上船的人影。每一道都带着孟夏造出的梦境,灰影循着那些气息追去,两人身边顿时空了出来。
帆上的裂口正缓缓合拢,铃声又低了下去。周衍再次催发剑气,青光沿裂口斩入,才让唤人的铃音继续传进去。
梦里的灯火可以迷惑灰影,背后那两根阴丝却还牵着人,已经绷得笔直。孟夏将灯抬高,托着两人向旁移去。阴丝的另一头仍牵在船舱深处,顿时从水影里绷了出来。
“现在!”
周衍向前一步,青火随心意分作两线,贴着拉近的阴丝烧过。剑却又朝高处递出,青芒撑住黑帆的裂口,让铃声继续送到灯下。
两根阴丝同时一亮,再没能往回缩去。
郑启平只觉背后骤然一松,耳边玉铃声由远而近。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身下仍是那张硬椅子,双手却还抓着不存在的船帮。
徐悦一把攥住孟夏的袖子,望着台上高得见不着顶的帆,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回来了?”
“回来了。”孟夏按住她冰凉的手,“两个人都回来了。”
周衍收火入玉,合上木盒,收入纳物玉中。眉心隐隐发热,腕上的真气也耗去不少,他提着剑朝过道一指:“先出去,到了外头再说。”
座椅下方也浮起了灰雾,沿着过道往后蔓延,将整间礼堂笼在里面。孟夏散去桥岸的梦影,轻轻按了按眉心,脸色有些发白。
徐悦试着站起,膝盖一软,险些又坐下去。孟夏托了她一把,郑启平也扶住另一只胳膊,自己喘着气,却还记得提醒:“踩过道,椅子底下有铁架,别绊着。”
周衍取回剑鞘,塞进剑袋背到身后,提着剑走在前面。孟夏握着玉铃,将包挎回肩上,扶着徐悦跟上,郑启平就在旁边,几人沿来时的过道向侧门走去。
徐悦的鞋在水里拖着,走两步便晃一下。周衍回头等她站稳,才把青霞往过道两边撑开,先护住通向侧门的这几步。
可他们才走出几步,身后的木船便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响,四周的布景也跟着动了!
……
一面深红色的湿帆突然垂到过道上方。
帆还没有碰到人,郑启平的影子已经被映了上去。他抬腿想走,帆上的影子却跪在原处,连带他膝盖一软,几乎跪进水里。
周衍立刻将青阳真气覆上郑启平的肩背。帆上的人影随青光晃了一下,终于与他的身体分开,膝头那股向下的牵扯才松开。可两旁的山幕也鼓了起来,布上所绘的石岸接连长出,转眼堵住了过道。
几面旗幡在水中展开,披甲的灰影从幡面浮出。一声鼓响,数道阴气同时压向前排,竟想将几个人的影子一齐扯进旗中!
孟夏摇起玉铃,护住二人的心神,自己脸上却已没了血色。
周衍看了一眼阴气连成的帆幕。法印能让他拿着剑御火,却添不了火力。那一点细焰还要贴近才能炼断阴丝,眼前满台的幡幕,不等他逐处烧过去,人已被收进去了。他将真气尽数运上剑锋,青光由下而上,刺入那面能牵动人影的红帆。
嗤啦!
帆中的阴气被剑光贯穿,附在布上的人形也随之裂开。红帆落地,大片黑水从帆底涌出,尚未沾上活人的影子,便被青霞逼散。
郑启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影子终于老老实实跟在身旁,他哪还敢耽搁,扶着徐悦便往前走。
“旗杆上面通着哪儿?”周衍问。
“梁下!”郑启平抬起头,“旗和山幕挂在同一根横梁上,后头还牵着帆!”
周衍循着旗幡上升起的阴气望去。几层幕布上,各有一截桅杆的倒影,竟在梁下连成了同一根。灰影每击一次鼓,那根桅杆便更凝实一分。
原来这些布景,被魇物连成了一艘船。
周衍乘云升起,剑气越过幕顶,斩向梁下的桅杆虚影。两侧山岸立刻朝他合拢,青霞与阴气相撞,布幕上浮出一张张灰白的脸。
剑光已经到了。
轰!
桅杆虚影拦腰而断,鼓声戛然而止。周衍身下的白云向前一卷,带着他穿过正在崩散的石岸,落在侧门前。
大片山幕垂了下去,唯有被阴气浸透的下缘裂成了碎布。旗幡中央焦黑的甲影一一脱落,再没能扑向几人的影子。
“走!”
孟夏护着两人赶到门边。郑启平回头望见高处剩下的远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上面的还在……”
“人也在。”徐悦声音仍在发抖,却用力攥住了他的袖子,“师傅,先走吧。”
周衍抬手推开侧门,让孟夏护着两人跟在身后,一齐走了出去。
才跨过门槛,周衍的鞋底便往下一陷。
不是院里的砖,是湿沙。
他抬起头,胸中那口气忽然停住了。
一座仙山正从云下缓缓移过。山腰的宫阙遮住半边天,数条瀑布垂入海中,溅起的白雾又漫上悬空的长廊。再往下看,一头巨鳌昂起长颈,颈侧流下的水瀑竟比城里的楼还宽。它稍稍偏头,远处暗金色的潮水便高高鼓起,向海岸推来!
方才在册子上,周衍还得凑近了找山下那些小船。此刻他仰得脖颈发僵,也没能看见山顶。
轰——
浪头撞向岸边,沙粒贴着鞋面滚动。周衍猛地把青霞撑开,伸臂拦住身后的三人。
“院子呢?”徐悦失声问道。
门!
周衍立刻转身,左手向后一探,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水雾。方才还在身后的侧门不见了,红砖墙也不见了。几人的脚印只剩短短一截,来时跨过的门槛却找不着了。
一道浪涌上来,脚印也没了。
郑启平还仰着头,嘴里喃喃道:“移山渡……”
他一直想排出来的后半出戏,如今连山下翻涌的海水都清清楚楚。可那座山没有停在台上,正带着轰鸣声朝他们这边移来。
“郑师傅,过来!”周衍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往礁石后带,“咱们没出去,还在魇境里。”
孟夏摇动玉铃,灵光才荡出几尺,便被迎面压来的潮声吞了。她又望向众人脚下,那道门仍没有出现。
“刚才还能唤他们回来,现在咱们连人都进来了,得另找出口。”她扶住徐悦,将二人拉到自己身边,“别走散。”
周衍站上礁石。云气被山腹撞开,高处一排排宫楼渐渐露出全貌,那些细小的飞檐、垂下的长桥,竟与郑启平册上画的一模一样。
他一眼扫过,心口却越收越紧。先前看画时觉得有多好,此刻就有多盼着这座山赶紧过去。
眼下从哪里出去?
他攥着剑,沿海岸飞快地望了一圈,目光又落回众人刚才站的地方。
“前天你们是怎么走的?”
“我拉师傅下了台,就从侧门出来了。”徐悦急声道,“出去就是院子,真没看见海!”
周衍又往脚印消失的地方探出神念,感知中竟也是无边的海水,根本没有礼堂。身后玉铃仍在响,孟夏白着脸,正将徐悦滑下去的手臂重新托好。
不能带着他们在这里乱找。
他收回神念,正要开口,忽然瞥见礁石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青布短褂的少年,裤腿卷到膝上,赤着脚,怀里抱着半截木桨,正望着他们。
“跟紧我。”周衍朝那边一指,“那里有人。”
少年也看见了他,忽然抬起木桨,朝岸后指了指,又用力招了下手。与船上只顾划桨拉人的灰影不同,他那张沾着水的脸上,竟有几分焦急。
周衍看向少年身后,又望了一眼正在逼近的海浪。
少年将断桨往水里一划,汹涌的浪间竟露出一排台阶,尽头隐约闪着出口灯的绿光。
“走那里!”周衍乘云掠向台阶上方,一剑截住阴气涌起的浪头。浪头从剑光两侧翻过,门灯的绿光也随之摇晃,孟夏趁隙扶着两人快步走了过去。
少年又将断桨向前一送,水中的台阶便往前延伸,通向浅滩上一道高大的黑影。
那竟是一艘搁浅的大船,船身从中间断开,露出一根根弯曲的肋骨,半边船腹斜立在沙里,比旁边的礁石还高出许多。少年抱着断桨走入船腹,身形渐渐变薄,最后竟成了一道刻在船板上的人影。那点指示出口的绿光,也一同没入木纹中。
“他进去了?”郑启平瞪大了眼睛。
周衍敛去云气,走入船腹,伸手摸过湿漉漉的木板。板上长着水草,指腹一按便有凉水渗出。少年留下的刻痕平平地陷在木纹里,再没有能容人穿过的门。
他闭目辨了一下。木板后面,竟还能听见方才礼堂里漏水的滴答声,比四周海浪更近。
“出口应当就在这后面。”他低声道。
孟夏也走了过来,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忽然伸手一指,“你看,上面刻着东西。”
周衍侧过身,借着海上的光看去。船腹内侧沿着木纹,竟密密排列着一幅幅小画,像是有人用刀尖刻上去的。画里有岸上的人、撑桨的船夫,还有一艘挤满了人的渡船,前后连在一起,似乎正记着一场渡河的经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