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他们照常去喂猫。
三花猫最近胖了一点，孙老板说是因为米米老偷偷给它加餐。米米蹲在车棚后面，把猫粮倒在碗里，又掰了半根火腿肠放在旁边。三花猫闻了闻，居然吃了。米米乐了，回头冲周砚白喊：“你看！它终于吃火腿肠了！”
周砚白蹲在旁边，看着她笑。夕阳照在她脸上，马尾辫散了几根碎发，耳朵上的银钉闪了一下。
米米回过头继续看猫吃食，嘴里念叨着：“你以前怎么不吃呢？多好吃啊。你是不是傻。”
她说“你是不是傻”的时候，语气很轻快。但周砚白注意到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很短。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继续看着猫。
过了很久，米米开口了。
“周砚白。”
“嗯。”
“我跟你说件事。”
周砚白看着她。她没有回头。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边角。
“我五岁的时候，”她说，“我表哥来我家住了一个暑假。”
周砚白没有动。
“他对我哥做了那种事。”米米说。她的声音很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看见了。我哥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脸色白白的，手里攥着一颗糖，没吃。我问他咋了，他没说。”
她停了一下。三花猫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爪子。
“后来我哥开始带我去杂物间。”米米说，“他说你跟我来，我就跟他去了。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他让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我哭过。他说你别哭，就一会儿。”
周砚白蹲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垂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妈发现了。”米米说，声音更轻了。“有一天她推开门。我躺在床上。我哥站在旁边。”
她顿了顿。
“我妈打了我一巴掌。”
她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平得像是念课文。
“很响。”
她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位置。左脸颊。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她骂我。”米米说，“她说你要不要脸，你才多大，你就勾引你哥。”
周砚白攥紧了拳头。
“她把我哥拉走了。”米米说，“她跟我哥说，没事，不怪你，都是那个死丫头，你以后离她远点。”
她的声音停在这里。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三花猫把最后一点猫粮舔干净。风从车棚缝隙里吹进来，掀了掀她的头发。
周砚白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蹲下来，从后面把她圈住了。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很轻，但很稳。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米米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松下来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让他抱着。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
过了很久，米米开口了。
“我只跟你说了这些。”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臂里。“我没跟别人说过。林小满不知道。我爸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周砚白没有松手。
“周砚白。”
“嗯。”
“你不问吗？”
“不问。”
米米低下头。她的额头抵着他的手臂。他的校服外套很凉，但里面是暖的。她闭了一下眼睛。
“我有时候会梦见那个杂物间。”她说，“醒了之后我就坐起来。把双节棍攥在手里。攥一会儿就好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很轻。
“现在双节棍被我妈妈收了。我晚上就攥那把伞。”
周砚白的手臂紧了一下。米米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事。”米米说，“那把伞也挺好的。铁的，很重。攥着一样。”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他环着她肩膀的手臂上。她的手很小，盖不住他的手臂。但她按着，像是在告诉他，她没事。
“周砚白。”
“嗯。”
“你别去找我哥。”
周砚白没说话。
“也别去找我妈。”米米说，“你别去。我自己能行。”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他。两个人蹲在车棚后面，面对着面。米米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沉。他的下颌线紧着。她知道他在忍。她看得出来。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指尖很凉，碰在他脸颊上，他微微顿了一下。
“你答应我。”她说。
周砚白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米米笑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稳。三花猫吃完了，跳上旁边的旧箱子，蜷成一团。夕阳从车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周砚白。”
“嗯。”
“我五岁到现在，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这些没有打断我的人。”
周砚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蹲在车棚后面，抱了很久。久到三花猫在箱子上睡着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暗紫，路灯亮起来。久到米米的腿蹲麻了，她动了一下，周砚白松开手。
两个人站起来。米米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麻掉的腿。周砚白站在旁边等她。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米米注意到他攥过拳头的那只手，指节上有一点红。
她没有说。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青苹果味的。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把糖攥住了。
“走吧。”米米说，“天黑了。”
他们并肩往巷子口走。米米走得很慢，像是刚才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之后，整个人轻了一点。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米米忽然停下来。
“周砚白。”
“嗯。”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心跳好快。”
周砚白没说话。
“你是不是比我还紧张。”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米米看见了，笑了。她笑得很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周砚白走在她旁边，步子跟她合上。他没说话，但他把手里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青苹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米米走在他旁边，笑着，马尾辫甩来甩去。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