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带周砚白回家那天，家里没人。
她提前看好了，妈妈上晚班，爸爸出差，米乐不知道去哪了。她给周砚白发消息：“放学去我家。”周砚白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先去了宠物店看米粒。米粒又长大了，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看见米米就扒着铁丝门叫。米米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去，米粒舔了又舔，尾巴摇得像小马达。孙老板说米粒已经会自己吃食了，晚上也不怎么叫，很乖。米米听了很开心，说再等两周就接它走。
出了宠物店，他们往米米家走。米米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点。她没怎么说话，这跟平时不太一样。周砚白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走到楼下的时候，米米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没有人。
“上去吧。”她说。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反应不太好，米米跺了两下脚才亮。她走在前面，周砚白跟在后面。楼梯很窄，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咚咚咚地往上响。到了五楼，米米掏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她转了两下才打开。
“进来吧。”她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周砚白走进去。米米家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电视。茶几上有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擦过。饭桌上扣着两只碗，旁边放着半瓶酱油。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陈旧的烟味。
“我妈抽烟。”米米说，像是解释，“但她不在家的时候才抽。”
她换了拖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给周砚白。拖鞋有点小，他穿着后跟露出一截。米米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我爸的，你将就穿。”
周砚白穿上，跟她进了房间。
米米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但很干净。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按大小排着。床上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正中间。衣柜门关得严严的，把手上的灰都擦干净了。窗台上摆着一小排东西——数学笔记、几张捋平的糖纸、一把折叠伞。整整齐齐地排着。
周砚白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他第一次来她家。这就是她每天睡觉、写作业、一个人待着的地方。很小，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跟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米米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蹲下来。她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周砚白看着她。她的肩膀动了动，手在床底深处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里攥着一个纸团。皱巴巴的，被揉过很多次，又被重新展开过，上面全是褶子。
“这个。”她说，把纸团递给他。
周砚白接过来。他展开那张纸。纸很旧了，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写的，笔压很重，几乎划破了纸面。
“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周砚白看着那行字。他认得这个笔迹。他见过。在自行车棚后面的砖缝里。那天他蹲下来倒猫粮，余光扫到砖缝里塞着一个东西，抽出来一看就是这个。他把纸团重新揉好，塞了回去。他以为那是别人扔的。他没想到是米米的。
他抬起头看她。
米米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蜷着，指甲掐着掌心。
“你见过这个。”她说。不是问句。
周砚白看着她。“砖缝里。”
米米点了点头。“那天我写完，揉成一团，塞在床底下。后来不知道怎么想的，又翻出来，带去了学校。想扔。走到车棚后面，塞在砖缝里了。”
她顿了顿。
“塞完就后悔了。想回去拿。走到半路又不想拿了。觉得扔了就扔了。后来就忘了。”
她低下头，看着周砚白手里那张纸。她的字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你捡到过。又塞回去了。”
周砚白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拿走？”米米问。
周砚白看着那张纸。他想了一会儿。他的回答很轻，很慢。
“不是我的。”
米米愣了一下。
“那是你的东西。”周砚白说，“你没说给我。我不能拿走。”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嘴角只扬了一点点。但眼睛是真的弯了。她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拿回来。展开，看了看那行字，又折起来。折得很小，很小。
“我十四岁的时候写的。”她说，“那天从书店回来。蹲在书架后面蹲到天黑。回家我妈骂我。我躲在被子里写的。”
她把折好的纸攥在手心里。
“写完之后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揉成一团，塞到床底下。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怎么了，我就把这个给他看。我就不用自己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砚白。
“但一直没有人问。”
周砚白看着她。
“你是第一个。”米米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用这张纸也可以的人。”
她把纸团重新塞回床底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窗台旁边，从那一排东西里拿起那把折叠伞，攥了攥。
“周砚白。”
“嗯。”
“你之前说，没到时候。”
她转过身，面对他。
“现在到时候了吗？”
周砚白看着她。她站在窗台旁边，逆着光。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能看见她攥着伞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在等他的回答。
他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
“到时候了。”他说。
米米看着他。她攥着伞柄的手松了松。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平时不一样。没有声音，没有夸张的弧度。就是嘴角弯了弯，眼睛弯了弯。安安静静的。
她把伞放回窗台上。跟数学笔记、糖纸摆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他，张开双臂。
“那你抱我一下。”
周砚白看着她。他愣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往前一步，把她圈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很轻，很稳。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她自己的心跳也很快。两个心跳隔着衣服，咚咚咚地响。
她把手抬起来，环住他的腰。她的手指攥着他校服的后摆。攥得很紧。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样抱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过了很久，米米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了。
“周砚白。”
“嗯。”
“你心跳好快。”
周砚白的手臂紧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米米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在他怀里笑了。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来是真的在笑。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
她没说下去。她只是抱着他，不松手。窗台上，那把铁伞静静地躺着，旁边是数学笔记和几张糖纸。夕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排东西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那天晚上周砚白走的时候，米米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框里，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照着他的脸。他看着她。
“明天见。”他说。
米米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白。”
“嗯。”
“你书包侧袋里，那把新的带来了吗？”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拉开侧袋。里面露出一截黑色的伞柄。新的。但跟之前那把一样，铁的。
米米看着那截伞柄，笑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跟我说完那天。”
米米点了点头。她没再问。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书包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关上门。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她看着窗台。那把旧的铁伞，数学笔记，几张糖纸。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一直弯着。（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