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兆想不起来上一次吃这样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还在的时候,他永远都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
后来母亲去世,他被送去庄子,便全是残羹冷饭了。
再后来去了北境,跟士兵们一起吃大锅饭,围着一口铁锅,每人盛一碗,蹲在营帐外面吃。
回了京,封了侯,厨娘每天按时把饭送到书房,四菜一汤,摆得精致,可他一个人对着桌子吃,吃完了让人收走。
这么多年,他早就忘了家里的饭是什么味道了。
明昭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沈兆正坐在桌前发呆。
她看见他面前的碗筷没怎么动,以为他不爱吃,赶紧走过去把汤搁下。
“侯爷,汤好了,冬瓜炖得烂,排骨也脱了骨,您尝尝。”
沈兆抬起头看她。
她脸上蹭了一块黑,大概是烧火的时候抹上去的,虽然位置不大,可白净的脸上多了一块黑,显眼得很。
她自己不知道,还凑过来给他盛汤,嘴里说着:“我手艺一般,比不上厨娘,侯爷凑合吃。”
沈兆看着那块黑,忽然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忍住,笑了下,被明昭看见了。
“侯爷笑什么?”
明昭愣了一下。
沈兆没回答。
他放下筷子,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伸过去,用拇指在她左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块黑被蹭掉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的指腹粗糙,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刮在她脸上,有些痒。
明昭整个人僵住了。
沈兆的手也停在半空。
屋里静得能听见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方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也带上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弯着腰,离得很近。
明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的味道,跟第一次在望雪楼时一样,清冽冽的。
沈兆能看见她耳朵尖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像她剪了头发的那天晚上。
过了好几息,明昭先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脏了?我方才洗过了……”
沈兆收回手,干咳了一声,低下头拿起筷子。
“没事。吃饭吧。”
明昭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她不敢抬头看沈兆,就低着头扒饭。
沈兆也没看她,闷头吃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桌上的菜一样一样地少了。
沈兆吃了两碗饭,红烧肉见了底,藕片只剩几片,鸡汤里的鸡腿被他夹到了明昭碗里。
明昭没推辞,低头啃了。
冬瓜汤他也喝了两碗,最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空盘子,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还做吗?”
明昭抬起头,愣了一下。
沈兆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明天做也行。”明昭说,声音有点小,“侯爷想吃什么?”
沈兆想了想。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明昭嗯了一声,低下头收拾碗筷,嘴角弯了弯,没让他看见。
她把碗筷摞在一起,端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沈兆又开了口。
“脸上的东西,回去洗洗。”
明昭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儿,灯影落在侧脸上,眉骨那道疤在光里很淡。
他看着她,目光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知道了。”明昭说。
她端着碗筷走出去,雪川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赶紧接过去。
明昭站在廊下,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退了些。
她抬手摸了摸左颧骨,那里还留着他指腹蹭过的触感,粗粝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茧子的刮擦。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直到雪川喊她,才回过神来,跟着往厨房走。
厨房里刘厨娘正在收拾灶台,见她进来,笑着说:“姑娘,侯爷吃完了?”
明昭嗯了一声。
“侯爷吃了两碗饭呢。”
刘厨娘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奴婢在侯府做了三年饭,侯爷从来只吃一碗,今儿破天荒添了饭。”
明昭没接话,可嘴角又弯了弯。
晚上收拾完了,明昭回到屋里,雪川已经把灯挑亮了,正坐在桌边做针线。
那是一件中衣,素白细棉布的,领口和袖口滚了浅青色的边。
雪川手巧,针脚走得又密又匀,明昭在明家那些年穿的贴身衣裳,大半都是她做的。
如今到了侯府,料子好了,雪川做得更用心,说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了,里里外外都得像样些。
明昭在床边坐下来,把外头的夹袄脱了,换上家常穿的一件衫子。
她拿起妆奁上的铜镜照了照,左颧骨上那个印子已经淡了,用手蹭了蹭,什么也没有。
可那种触感还在,粗粝的,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她把镜子放下,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从书铺带回来的游记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姑娘。”
雪川头也没抬,手里的针走得飞快。
“今儿侯爷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明昭翻了一页书,“吃了两碗饭。”
雪川手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两碗?刘厨娘不是说侯爷平常只吃一碗吗?”
“大概……是菜合胃口。”
雪川看着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针穿过布料的细细声响。
炭盆里的火压得低,偶尔噼啪一声,蹦出几个火星子。
“姑娘。”雪川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些,带着试探。
“奴婢问您个事儿,您别恼。”
明昭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雪川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她。
“姑娘是不是喜欢侯爷?”
明昭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说不出这句话。
说不喜欢是假的,她说不出口。
她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灯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那样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谁会不喜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