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含糊，可雪川听懂了。
她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角弯着，针走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奴婢觉着，侯爷对姑娘也不一样。奴婢在明家看了那么多年，沈家二公子嘴上说得好听，可从来没为姑娘做过什么。侯爷不一样，他不说，可他什么都做了。”
明昭没接话，可心里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她想起参沈知景那件事，想起沈兆那天晚上回来什么都没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亮着灯坐了大半夜。
想起他今天伸手替她蹭掉脸上的灰，想起他让她明天还做。
她伸手摸了摸那截剪短的头发，发尾已经长了些，刚过耳朵，毛茸茸的。
她想起自己剪头发那天晚上的样子，狼狈得很，可沈兆站在廊下，什么也没说，只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雪川，”明昭忽然开口，“你说外头的人，都怎么看他？”
雪川想了想。
“奴婢听府里的下人们说过一些。说侯爷在北境杀了十几年的人，刀下亡魂不计其数。说他的刀是黑的，血浸透了，洗都洗不掉。还说他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审人，犯人见了他的面就腿软。”
她顿了顿，看了明昭一眼。“姑娘怕不怕？”
明昭摇了摇头。她想起望雪楼里那双手掐着她手腕的力道，想起那人在她耳边说“别动，莫出声”，想起他压着她的身体滚烫得像火。可他闭着眼，说了句“抱歉”。后来在马车上，他把手伸给她，掌心朝上，虎口的茧子粗糙得很，可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在偏厅里，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说“永远不要把自己当作赌注放上赌桌”。在明家正房，他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茶，抬眼看了张氏一眼，就把张氏吓得不敢吭声。在她院门口，他站在雪里，披着墨色大氅，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他不是罗刹。
“他不吓人。”明昭说。
雪川笑了一下。“那是姑娘不怕。奴婢头一回在望雪楼门口见他那个手下陆大人，腿都软了。后来知道他是侯爷的人，更是吓得不行。可如今在府里住久了，倒觉得侯爷也没那么可怕。他对下人不凶，就是话少些。”
明昭嗯了一声。她想起沈兆吃饭的样子，想起他端着碗慢慢嚼菜，想起他坐在书房里看折子，灯影落在侧脸上。想起他今天伸手蹭她脸的时候，拇指停在她颧骨上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她忽然把书拿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假装在看。可雪川分明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雪川没再打趣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走了一圈，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姑娘，今儿曹叔说，侯爷让人从江南接人去了。”
明昭抬起头来。“接谁？”
“不知道。曹叔只说侯爷吩咐的，让陆大人跑一趟，悄悄的。曹叔问侯爷要不要跟姑娘说一声，侯爷说等接来了再说。”
明昭想了想，猜不出来，也没多想。她把书放下，吹了灯。雪川把针线收好，也歇下了。
明昭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黑影，半天没睡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鼻尖又闻到那股皂角的味道。她闭上眼，忽然想起沈兆今天吃饭的样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坐在那儿看着一桌子菜，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可他那会儿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东西都是平的，没什么起伏，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今天那一瞬间，水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雪川在外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明昭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过了几天，明昭发现府里有些不对劲。
先是曹叔，平日里在前院忙得脚不沾地，可这两天老是往后面跑，一天来两三趟，每次来都东张西望的，像是在等什么。明昭问他有什么事，他摆摆手说没有，就是看看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没有。明昭说梅花还早呢，曹叔嗯嗯两声就走了，第二天又来。
再是方嬷嬷。她这几日给明昭梳头格外仔细，衣裳也挑得讲究，连雪川都觉出来了，私底下问明昭：“姑娘，嬷嬷这是要把您往哪儿送啊？打扮得比平时齐整多了。”
明昭也纳闷，问方嬷嬷，方嬷嬷只说：“姑娘如今是侯府的人了，穿戴得体面些是应该的。”可明昭分明记得，前几日她穿件旧袄子在院里晃，方嬷嬷也没说什么。
还有厨房。刘厨娘这两日买菜买得格外多，鸡鸭鱼肉塞满了冰窖，还从外头订了几样点心，说是要提前备着。明昭问她备什么，刘厨娘支支吾吾地说：“侯爷吩咐的，说这几日有客来。”
明昭心里犯嘀咕。什么客，能让曹叔一天跑三趟，方嬷嬷给她梳头，刘厨娘把冰窖塞满？
她问沈兆，沈兆端着碗吃饭，头也没抬，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然后就没了。
明昭不好再问，可心里揣着事，做什么都不踏实。那两天她照常给沈兆做饭，照常收拾院子，可总走神。切菜的时候差点切了手，烧水的时候把壶盖摔了。雪川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姑娘，您别慌，侯爷既然说了，肯定不是坏事。”
明昭嗯了一声，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第三天上午，陆铮回来了。
明昭正在屋里对账，听见前院有动静，像是来了不少人。她搁下笔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曹叔小跑着往前院去，方嬷嬷也跟了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没跟上去，站在院门口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她走到明昭跟前，拉起她的手说：“姑娘，侯爷请您去前厅。”
“谁来了？”明昭问。
方嬷嬷没直说，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明昭跟着方嬷嬷往前厅走，一路上心跳得厉害。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等真正跨进前厅门槛的那一刻，她还是愣住了。
前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头，花白的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背微微佝着。旁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可眉眼依稀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清秀的人。两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拘谨得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明昭站在门槛外面，脚挪不动。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见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像是怕认错人。
“是……是阿昭吗？”（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