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声音发颤，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怎么都止不住。
外祖母抬手替她擦了擦脸，手掌粗糙，指腹上还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
她看着明昭，像是怎么都看不够，眼睛一会儿落在她脸上，一会儿又去看她的头发。
“是侯爷让人去接的。”
旁边的老人终于开了口。
外祖父比记忆里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声音也不如从前洪亮。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朝明昭招了招手。
“来，让外祖父好好看看。”
明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圈也红了。
“长这么大了。”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昭小时候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腰背挺得直，最喜欢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
后来母亲没了，明家又与陈家渐渐断了往来，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老人。
这些年，她偶尔会想起他们。
只是想归想，她从没想过还能再见。
“外祖父……”
她轻轻叫了一声。
老人嗯了一声，手还搭在她肩上。
“好孩子。”
就这三个字，明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
外祖母看她这样，也跟着掉泪，忙拉着她坐下。
“别哭了，孩子，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明昭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看了看两位老人，又问：“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能过。”
外祖父笑了笑。
“我们两个年纪大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种几亩地，养些鸡鸭，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能过。”
外祖母却忍不住接了一句：“哪里是还能过，去年冬天你外祖父还病了一场，差点……”
“说这些做什么。”
陈老太爷瞪了她一眼，外祖母这才闭了嘴。
明昭却听得心里发酸。
她的外祖父母在江南小镇上过了这么多年清苦日子。
若不是沈兆派人去接他们，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如今住在哪里。
“是侯爷派人去找你们的？”
明昭轻声问。
外祖父点头。
“那位陆大人带着人来的，说你如今要出嫁，侯爷想着你娘亲不在了，若是没有娘家长辈送你出门，终究有些遗憾。”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们起初还不敢信。”
外祖母接过话：“哪知道人家连我们住在哪儿都查清楚了，还说一路都有车马接送，让我们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拉着明昭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阿昭，你这位侯爷……”
老人说着，眼神里有几分复杂。
明昭的耳根慢慢红了。
“是个有心的。”
外祖父说道。
明昭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外祖母握住的手，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从没跟沈兆提过外祖父母。
甚至她自己都已经习惯了，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亲人。
可他却替她想到了。
他大概只是让曹叔查了一遍她的身世，却连她出嫁时没有长辈在旁这件事都考虑到了。
明昭鼻尖又有些发酸。
“外祖父，外祖母。”
她低声道：“我已经和明家断了关系。”
两位老人同时一怔。
明昭没有瞒着他们，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慢慢说了出来。
从明家逼她给沈知景做妾，到张氏如何磋磨她，再到沈兆上门提亲，她当着父亲的面剪了头发，最后离开明家。
说到母亲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外祖母听完，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你母亲当年……”
老人哽了一下，没能继续说下去。
外祖父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问：“你母亲在明家，真的过得不好？”
明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轻声道：“她走得很早，我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外祖父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是我们没用。”
“当年陈家出了事，我们自身难保，你娘嫁进明家之后，我们连替她撑腰的本事都没有。”
“她临走之前，还托人给我们送过一封信。”
老人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拐杖。
“信里只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不必惦记她。”
明昭怔住。
“娘给你们写过信？”
“写过。”
外祖母擦了擦眼泪。
“可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明昭低下头，心里堵得厉害。
她忽然觉得，母亲这一生大概也没有她们想象中那般无所谓。
只是那时候没人能帮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祖父忽然开口：“不过如今好了。”
明昭抬头。
老人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侯爷已经替你找好地方了。”
“什么地方？”
“就在侯府附近。”
外祖父说道：“是一处两进的小宅子，院子不大，够我们两个住了。侯爷说京城到底比江南方便，往后我们若愿意，就留在这里。”
明昭愣住。
“留在京城？”
外祖母点点头。
“侯爷还说，等你成婚，就从我们那边出嫁。”
明昭一下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裙边。
从外祖父母的宅子出嫁。
也就是说，她虽然没有明家这个娘家，却还有人替她撑起了一处可以称作娘家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离开明家那日，站在门口，剪断头发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怕的。
她不知道自己往后会怎么样。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怎么哭了？”
外祖母慌忙拿帕子替她擦眼泪。
明昭摇头，努力笑了笑。
“我只是高兴。”
她说。
“我没想到……还能有你们。”
外祖母一下把她抱进怀里。
“傻孩子，我们是你的外祖父母，怎么会不要你？”
沈兆站在廊下，听见里面渐渐低下去的说话声，没有进去。
曹叔站在旁边，小声问：“侯爷，要不要进去看看？”
沈兆摇了摇头。
“让她们说会儿话。”
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准备晚饭吧。”
“是。”
沈兆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多备些菜，老人家吃得清淡些。”
曹叔笑着应声。
“老奴明白。”
沈兆这才离开。
前厅里，明昭陪着两位老人说了很久的话。
直到外头天色渐暗，她才想起沈兆。
她问外祖父：“侯爷呢？”
“刚才还在外头。”
外祖父说道。
“见我们有话说，就出去了。”
明昭怔了一下。
她朝门外看去。
廊下已经没人了。
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暖得很。（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