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吐完泥,刷干净,抽了虾线,下锅一炒。”孟雪瑶挽起袖子,“你信不信,香味能飘半条街。”
泡了半个时辰,换水。
孟雪瑶找出两把牙刷,一人一把,教春杏一只一只地刷,刷掉肚皮上的泥。
再捏住虾尾中间那片甲,一拧一抽,一条黑线就拽出来了。
“这是它的肠子,最脏,必须抽掉。”
“哦……”春杏学着她,一抽,一条线,居然有点上头。
半桶虾,两人刷洗了小半个时辰。
陆野的小灶派上了大用场。
铁锅烧得冒烟,舀一大勺猪油化开,抓一把干辣椒、十几粒花椒、一头拍碎的蒜,再切大把葱花,一股脑下去。
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小龙虾倒进去,锅铲翻飞,红壳在锅里噼啪作响,颜色由暗红转成亮红。
烹酱油,撒盐,再拈一小撮白糖提鲜,加半瓢热水,盖上锅盖焖。
一会儿,锅盖缝里就往外钻白汽,一股子又麻又辣又鲜的香味,顺着院子飘出去。
第一个闻着味来的是两个堂弟。
“嫂子,做的啥?咋这么香?”
孟雪瑶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
“虫子,吃吗?”
两个堂弟伸头一看,满锅红彤彤的大钳子,脸都白了。
“不、不吃!”
孟雪瑶乐了,夹起一只,吹了吹,递给小的。
“尝尝?掐头,吸黄,剥壳,吃肉。”
小的看看他哥,终于没扛住,接过去,学着样子剥了,把虾肉塞进嘴里。
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好吃!”
大的再也绷不住,也抓了一只。
片刻之后,两人蹲在门槛外,嗦得满手红油,头也不抬。
陆野这时候进院了。
他肩上搭着两只野鸡,手里拎着一只肥兔子,后半晌进山收的套子,收获不小。
一进院门,一股香味,又麻又辣,直往鼻子里钻。
他循着味走到灶屋门口,看见自家两个弟弟蹲在门槛外,一人捧着一个红彤彤的东西,嗦得直吸溜,满手满嘴都是红油。
“……这是啥?”
“小龙虾。”
孟雪瑶系着围裙,从锅台边直起腰。
“河沟里抓的。”
“河沟里那个……夹人虫?”
“嗯。”
“这也能吃?”
“能啊。”
孟雪瑶看他拎着野鸡兔子站在门口,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你肩上那两只野鸡,跟我这虾没区别,都是肉。”
陆野看看手里的野鸡,再看看盆里的小龙虾。
野鸡大家都爱吃,打了就能炖。
可这虾……这虾凭啥?
“尝尝。”
孟雪瑶不跟他废话,剥好一只,白生生的虾肉蘸了蘸锅里的红汤,直接递到他嘴边。
陆野浑身一僵。
院里这么多人,两个弟弟还在门槛外看着。
“我自己……”
“你手上全是土。”
孟雪瑶不由分说。
“张嘴。”
陆野僵硬地张开嘴。
麻的,辣的,鲜的,还有一丝丝甜,虾肉紧实,一咬就弹。
陆野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咋样?”
“……”
“说话呀。”
陆野咽下去。
“再来一个。”
孟雪瑶哈哈笑出声,把手里的活一撂。
“自己剥,我教你。掐头,吸黄,扭一下尾巴,壳就开了。”
陆野把野鸡兔子往墙上一挂,舀了瓢井水冲了冲手,往小凳子上一坐,抓起一只虾吃了起来。
孟雪瑶拌了个蒜泥黄瓜,又热了贴饼子,摆上桌的时候,陆野面前的虾壳已经堆成了小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孟雪瑶给他盛了碗绿豆汤。
“锅里还有。”
陆野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春杏也留了饭,起初还捏着鼻子试探,三只下肚之后,筷子使得比谁都快,一边嗦一边吸溜。
“明天我还去抓!”春杏说。
孟雪瑶自己只剥了两个。
“你咋不吃?”
陆野终于发现不对,停下手。
“我减肥。”
“减啥肥。”
陆野眉头皱起来。
“你又不……”
话到一半,卡住了。
“我又不啥?”
孟雪瑶笑眯眯地追问。
“……没啥。”
陆野低下头,抓起一只虾,剥得飞快。
“汤要凉了。”
孟雪瑶也不戳破,乐颠颠地喝她的绿豆汤。
陆大年收工回来,刚进院门就抽了抽鼻子。
“啥味儿?”
孟雪瑶盛了一小碗,递过去。
“叔,尝尝,河沟里的小龙虾。”
陆大年瞅着那红彤彤的带壳玩意儿,心里打鼓,可看两个侄子嗦得头也不抬,硬着头皮尝了一个。
“嘿!还真香!”
“是吧。”
“明儿我下工,也去抓!”
灶屋里热热闹闹,正屋的门帘子掀开一条缝。
刘金芝站在门后头,闻着那股霸道香味,咽了口唾沫。
“脏东西。”
她隔着帘子撂下一句。
“泥沟里的玩意儿,一股子腥气,也敢往嘴里送。”
没人接话。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帘子又掀开一条缝。
“……给我留两个。”
刘金芝的语气冷冷的。
“我倒要尝尝,是个啥玩意儿。”
孟雪瑶憋着笑,挑了两个最大的,盛在小碗里递过去。
刘金芝端了碗,回屋,关门。
一会儿,门里头就传出细细的、嗦虾壳的动静。
孟雪瑶和春杏对视一眼,同时扭头,肩膀抖成一团。
陆野坐在小凳上,剥虾的手没停,眼底也带了点笑。
院墙外头,日头渐渐沉下去,蝉声一阵一阵。
锅里的麻辣鲜香还没散,梁上挂着明天要炖的野鸡,窗台上摆着新买的确良和雪花膏。
这日子,油盐酱醋,热热乎乎。
夜里,西屋。
孟雪瑶躺在炕头,陆野躺在炕梢,中间隔着那床叠成一道墙的旧被。
忙活了一天,按理该沾枕头就着。
可陆野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孟雪瑶问。
“嗯。”
“虾吃多了?”
“……不是。”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
“大队长明儿回来。”
“哦。”
“他捎话来。”
陆野顿了顿。
“让咱俩,明儿去一趟大队部。”
孟雪瑶盯着房梁,没吭声。
去大队部干啥,两人心里都清楚。
领证。
晌午她才拿大队长回来了堵刘金芝的嘴,哪成想,真把人盼回来了,头一桩事就落在自己头上。
这俩字儿,自打立章程那天起,就谁也没再提过。
对外只说,等大队长回来就领。
一个不提,一个不问,日子一天一天过,眼瞅着都快过出滋味来了。
可这纸,终究是悬着的。
“……哦。”
半晌,孟雪瑶应了一声。
黑暗里又是一阵沉默。
炕那头的陆野睁着眼,听着炕这头清浅的呼吸,心里七上八下。
她会咋想?
她会不会……不愿意?
炕这头的孟雪瑶也睁着眼,听着炕那头翻来覆去的动静,心里乱糟糟的。
领证?
跟他?
这事儿,咋就到眼前了呢。
这一宿,炕头炕梢,中间隔着一床旧被。
两个人,都睡得很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