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刘金芝的嗓门。
“哟,这一大早的,两口子上哪儿去啊?”
“去大队部。”
“去大队部干啥?”
“婶不是都知道了吗?”
刘金芝被噎了一下,扭身回了屋,门摔得山响。
走出老远,谁都没说话。
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陆野先憋不住了。
“昨晚睡好了吗?”
“还行。”
“……”
又没话说了。
走了几十步,孟雪瑶先开了口。
“有件事,我先说。”
“说。”
“领证归领证,章程还是章程。”
“……嗯。”
“领了证,我的粮油关系才能迁进队里,劳力册上添了名,我才能上工挣工分。”
“我知道。”
“所以这不是谁占谁便宜,是合作往前走一步。”
陆野停下脚,转过头看她。
“你说完了?”
“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
“你说。”
“打从救你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让你走。”
孟雪瑶心头一跳。
这人平时锯嘴葫芦,一开口就直奔要害。
“……走不走另说,先赶路。”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根有点热。
陆野大步跟上,眉眼都松了。
日头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队部的门敞着,大队长正戴着老花镜打算盘。
“哟,来了?”
“大队长。”
“坐,坐。”
大队长放下算盘,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缸子水。
“日子定下来了?”
“还没,先把证领了。”
“对,先领证,名正言顺。”
“明儿你们揣上户口本,去镇上民政所,把证一领,这事就算齐活了。”
“麻烦大队长了。”
“麻烦啥,你小子二十五了,早该办了。”
大队长又看看孟雪瑶。
“你翻的那片地我去看了,垄起得比老把式还直,好好干。”
“哎。”
说着,他从抽屉里摸出信纸和钢笔。
“你俩这事,我早琢磨了,今天就把证明给你们开喽。”
孟雪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笔尖刚落纸,门口闯进来一个人。
“大队长,这证明开不得!”
白静媛。
她一路跑来的,喘着气,头发都乱了。
屋里霎时静下来。
“白知青,你这是干啥?”
“大队长,我是来反映情况的!”
“孟雪瑶她爹是资本家,如今还在审查,她瞒着成分赖在陆家,这是骗婚!”
大队长的眉头皱起来了。
“白知青,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她这婚一结,陆野往后入党提干,全得受牵连!”
“窑上刚报了他当先进,头一个就得泡汤!”
“大队长,我是知青,我说的话得算数!”
“她一个资本家小姐,凭啥在咱农村扎根落户?”
“我这是为他好,也是为大队好!”
孟雪瑶承认,白静媛这招够毒。
这年头,成分两个字,能压死人。
孟雪瑶的手心出了汗。
她刚要开口,陆野先站了出来。
“说完了?”
“陆野,你听我说……”
“先进我不要。”
“……啥?”
“先进不要,提干不想,证,我要。”
白静媛愣在原地。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叫。
孟雪瑶往前一步,接上了话。
“白知青,你说我瞒成分,我到村里头一天,我爹的事就报给大队了,大队长,有没有这回事?”
“有,陆野当天就来报过。”
“你说我赖在陆家,我翻地喂猪编辫子,挣的每一分钱都过了明路,村里人谁没看见?”
“反倒是你,我被绑那天,你眼睁睁看着,为啥不报信?”
白静媛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那是吓的……”
“吓的还能跑去告诉我婶,我家藏着好东西?”
“你血口喷人!”
“我哪句不是实情?”
“大队长你看她,她咄咄逼人!”
“白知青,是你闯进来的。”
“够了。”
大队长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拍。
“白知青,你反映的事,组织上早清楚。”
“镇派出所上礼拜就来了信,孟雪瑶协助破获抢劫案,有表扬,有奖励,白纸黑字。”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她本人咋样,公安的话比啥都管用。”
“人家两个绑匪都唬得住,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坏人的姻缘?”
“这证明,我开!”
笔走龙蛇,大红章往下一盖。
成了。
大队长把信纸吹了吹,递给陆野。
“明儿早点去,民政所晌午歇得早。”
“办事带两毛五的工本费,再揣半斤喜糖,老规矩。”
“记下了。”
白静媛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白知青,回吧,往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白静媛捂着脸跑了。
孟雪瑶望着门口,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
这一仗,赢得干干净净。
介绍信揣进陆野怀里,贴着心口。
两人往回走,日头正好。
“陆野。”
“嗯?”
“先进真不要了?听说还有两块钱奖金呢。”
“不要。”
“……不心疼?”
“不心疼。”
“陆野。”
“咋了?”
“没啥。”
就是想再听你多说两句,这话她没说出口。
路过豆腐坊,春杏追了出来。
“雪瑶姐!听说证明开啦?”
“开了。”
“哎哟,那可太好啦!明儿领证,喜糖可不能少我的!”
“少不了你。”
“陆野哥,你可得对我雪瑶姐好点,不然我头一个不答应!”
“……嗯。”
陆野应得一本正经,春杏咯咯笑着跑回去了。
消息长了腿,后半晌就传遍了全村。
晚饭桌上,陆野开了口。
“叔,明儿我们去镇上领证,把户口本给我用一下。”
陆大年放下筷子。
“在我屋柜里,明儿一早我拿给你。”
“谢谢叔。”
刘金芝在旁边听着,筷子把碗沿敲得梆梆响。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伺候一大家子,倒伺候出仇来了!”
没人接她的话。
她自个儿也觉得没趣,扒了两口饭,不吭声了。
正屋里,刘金芝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炕上一摔。
“老头子,介绍信真开了?”
“开了,大队长亲手盖的章。”
“这证,不能让他们领成!”
“证是大队开的,你还想咋的?”
“老头子,你今儿也学会跟我横了?”
“孩子们的好日子,谁也别想搅黄。”
“……”
刘金芝别过脸去,半天,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哼,我自有办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