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吉时到了。
木匠把式站在墙头上,清了清嗓子。
“上梁喽!”
正梁两头拴了红布,七八个汉子喊着号子,嘿哟嘿哟,把大梁往上升。
“东方一亮紫云开!”
木匠把式拖着长声唱。
“良辰吉日上梁来!”
大梁稳稳当当落进梁口。
“啪!啪!啪!”
一挂鞭在梁下炸响。
“抛梁喽!”
木匠把式把一簸箕糖块和小馒头往下一扬。
二柱领着一帮半大孩子,嗷嗷叫着扑上去抢。
“东抛金,西抛银!”
“保佑这家人,日子万年春!”
糖块落在土里,笑声落满场院。
二柱抢了三块糖,自己舍不得吃,全塞给了妹妹。
木匠把式站在梁上,又扬了一把。
按规矩,上梁要谢把式。
陆野把两包旱烟、两块钱工钱双手递过去。
木匠把式推了推,只收了烟。
“钱就免了,你家这上梁饭,吃得舒坦。”
“那不行,规矩不能破。”
两人推让了三回,木匠把式拗不过,收了一块。
“剩下一块,算我给新房添的喜。”
“再抛一把,抛个儿女双全!”
人群哄笑起来,好几个婆娘拿眼睛瞟孟雪瑶的肚子。
孟雪瑶假装没看见,耳根却红了。
陆野站在人堆外头,咳了一声,转身去搬砖,一趟搬了八块。
孟雪瑶站在人堆里,看着那根红布飘飘的房梁,眼眶有点热。
从穿过来那天起,她睡过别人的炕头,看过别人的脸色。
从今天起,她有家了。
一砖一瓦,都是她和陆野亲手挣来的。
“发啥呆?”
陆野不知啥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陆野。”
“嗯?”
“咱家的大梁,上得真直。”
“嗯,我盯着的。”
……
上梁之后,又忙了七八天。
苫房顶,泥墙,安门窗。
房顶上苫的是新麦秸,金黄,压了一层又一层。
窗户没钱上整面玻璃,就糊了高丽纸,只在正中间镶了一小块玻璃亮子。
日头照进来,一方亮堂堂的光,落在地上。
盘炕那天,陆野自己脱的土坯,自己盘的炕洞。
“灶膛烧火,烟走炕洞,冬天睡上去,烙饼都不冷。”
“你倒是懂。”
“小时候看我爹盘的。”
他说得平淡,孟雪瑶却听出了别的滋味。
这个家,他是在照着爹娘当年的样子,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
搬家前一夜,两人在西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两床被褥,几件衣裳,一口小锅,还有那面用棉被裹了三层的穿衣镜。
孟雪瑶收拾完,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这铺炕,她睡了好几个月。
从刚穿来那天的惶恐,再到如今。
“舍不得?”
“舍不得啥,这又不是咱家。”
她拍拍炕席。
“就是觉得,这铺炕上,睡出了咱家的开头。”
陆野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背起来。
“开头好,后头更好。”
“走了,回家。”
……
搬家这天,叫温锅。
老规矩,新房头一顿火,要请街坊四邻来热闹热闹,人旺财旺。
春杏来得最早,端着一板卤水豆腐,外加一罐子她家豆腐坊的豆浆。
“雪瑶姐,温锅的豆腐,越吃越富!”
三婶子拎着一篮子青菜,后头跟着二柱他娘,怀里揣着十个鸡蛋。
“自家鸡下的,别嫌弃。”
“这咋好意思。”
“拿着拿着,你帮我们家二柱记工分那事,我还没谢你呢。”
周保国开着卡车来的,跳下车斗,塞给陆野一对崭新的搪瓷缸。
“成家立业,好事成双!”
“你倒会挑东西。”
“那是,缸子上还印着字呢,抓革命,促生产!”
孟雪瑶给木匠把式和泥瓦匠把式单独开了一小桌,每人敬了一盅酒。
“两位师傅手艺好,这房住进去,能传辈儿。”
“借你吉言!”
木匠把式一仰脖干了,抹抹嘴。
“弟妹这手艺也好,这大锅菜,城里国营饭店的厨子也就这水平。”
三婶子带来的除了一篮子青菜,还有一把新扎的笤帚。
“新房的头一把笤帚,得外人送,自己买不吉利。”
“还有这讲究?”
“老辈子的讲究,宁可信其有。”
二柱领着妹妹也来了,兄妹俩合送了一顶草帽,是二柱照着孟雪瑶教的鱼骨辫编的。
“嫂子,我自己编的,编了三天。”
针脚歪歪扭扭,帽檐还翘着一边。
孟雪瑶接过来,当场就戴上了。
“好看吗?”
“好看!”
二柱咧着缺了颗牙的嘴,乐得直蹦。
快晌午的时候,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刘金芝。
她拎着一对板凳,胳膊弯里还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还是陆大年在她身后推了一把。
“进去啊,杵着干啥。”
刘金芝挪进院子,把板凳往地上一放,布包往桌上一搁。
“添梁的钱,那天给过了。”
“这板凳,是我让你叔打的。”
“这包里两块钱,给侄儿置办家当。”
孟雪瑶大大方方收下。
“谢谢婶,晌午留下吃饭。”
“不……不了。”
“留下吧,新房的头一顿饭,吃了添福气。”
刘金芝到底没拗过,留下了。
那天晌午,新房的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炕上坐不下的,就蹲在门口,端着碗吃。
有人起哄让陆野讲两句。
陆野站起来,端着一盅酒,憋了半天。
“房子盖起来了,多谢大伙。”
“往后谁家有事,言语一声。”
一仰脖,干了。
“好!”
满院子的叫好声。
白菜粉条炖豆腐,贴饼子,炒鸡蛋,还有一小碟白糖蘸馒头片。
三十来号人,炕上炕下,站着蹲着,吃得热火朝天。
陆大年坐在炕桌边上,喝了二两散酒,话比平时多了些。
“这房,起得真好啊。”
“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了,指定高兴。”
陆野给他满上。
“叔,往后常来。”
“哎。”
陆大年应了一声,端着酒盅,半天没喝,眼圈有点红。
刘金芝捧着碗,吃一口,看一圈这新房。
新泥的墙,新苫的顶,窗户上那块玻璃亮子,很晃眼。
她心里酸得冒泡,可一口一口,愣是吃了三个饼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