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瑶不慌不忙。
“再说了,界桩昨儿后晌被人往外挪了三尺,占的是官道。”
“今儿一早我们才挪回来的。”
“婶一进门就奔西边,张口就是界桩,这眼力,不去测量队可惜了。”
人群里,二柱正蹲在墙根啃饼子,闻言举起了手。
“我能作证!”
“昨儿后晌我放羊打这儿过,亲眼看见陆家婶子跟两个哥哥在这儿刨土!”
“我还当你们捡啥宝贝呢!”
哄的一声,满场皆笑。
“挪界桩占官道,这是要占便宜占到公家头上啊!”
“娘仨齐上阵,好家风!”
刘金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强辩。
“我那是……我那是看桩子歪了,帮着扶扶正!”
“扶正能扶出三尺地去?”
二柱一句话,把她钉死在原地。
她恨恨地剜了二柱一眼,眼珠子一转,转到了木料堆上。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她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到底是亲侄儿,这么大的事也不言语一声,我们还是听外人说的。”
“婶,你们来了就是客,晌午留下吃饭。”
孟雪瑶不软不硬地顶回去,手里的锅铲没停。
刘金芝碰了个不冷不热,脸上挂不住。
可她那双眼睛,还黏在木料堆上拔不出来。
大堂弟会意,趁人不注意,扛起一根椽子就往场院外走。
二堂弟跟在后头,也抄起一根。
刘金芝自己,则把一罐子铁钉拢进胳膊弯,又顺手捞了把新锯。
“站住。”
孟雪瑶的声音不高,工地上却一下子静了。
大堂弟脚下没停。
“嫂子,借根木头使使,至于么。”
“放下。”
“都是一家人……”
“我说,放下。”
孟雪瑶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小本本。
“大伙都在,我把话说明白。”
她翻开本子,一字一句念。
“椽子,二十根,杨木,一根两块三,邻村木料场买的,经手人陆野,马车拉回来的,车钱是周保国垫的。”
“昨儿晚上我数过,二十根,一根不少。”
“现在,一根在这位肩上,一根在那位肩上。”
工地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兄弟俩身上。
大堂弟强撑着嘴硬。
“一根木头,至于记在本上吗?你这人也太……”
“至于。”
孟雪瑶打断他。
“这一根椽子两块三,够买三十斤玉米面。”
“你一个月的口粮,就扛在你肩上,你说至于不至于?”
大堂弟的脸腾地红了,椽子在肩上,沉得压人。
两根椽子还扛在肩上,放也不是,扛也不是。
“还有婶子怀里那个罐子。”
孟雪瑶的声音又平又稳。
“铁钉,五斤,八毛二一斤,供销社买的,票根还在我本子夹层里。”
“那把锯,是我家的旧锯,锯柄上烫着陆野的名字。”
刘金芝抱着罐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我就是拿起来看看!”
“看看?”
孟雪瑶合上本子。
“婶,看东西哪有往怀里揣的?”
人群里不知谁笑出了声,接着就是一片哄笑。
“上梁的日子偷料,亏不亏心啊!”
“亲叔亲婶,办这事,啧啧。”
“上梁偷料,也不怕压塌了自家的运道!”
戳脊梁骨的话,一句接一句。
刘金芝恼羞成怒,把罐子往地上一墩。
“几根破木头,几两钉子,值当的吗!”
“我们大老远来帮忙,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倒先挨了顿数落!”
“帮忙?”
孟雪瑶笑了。
“从开工到现在,两位弟弟搬过一块砖吗?”
“婶子你递过一碗水吗?”
“空着手来,扛着东西走,这叫帮忙?”
“这叫搬仓。”
哄笑声更大了。
刘金芝一屁股就要往地上坐,这是她的看家本事。
“都住口!”
大队长从人堆里挤出来,脸黑得能滴墨。
“刘金芝,上梁是啥日子?盖房是啥讲究?”
“老辈儿传下来的话,上梁沾了贼气,房主一年不顺!”
“你们娘仨干的这叫人事?”
刘金芝的气焰矮了半截。
“大队长,我就是……”
“就是啥?就是手长!”
三婶子在人群里开了腔。
“按老规矩,冲了上梁的喜气,得添梁赔罪!”
“对!添梁!”
“添梁!添梁!”
人群跟着喊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刘金芝骑虎难下,脖子梗着。
“凭啥我添……”
“不添也成。”
大队长背着手。
“那这事就得说道说道了,偷窃集体……不对,偷窃私人财物,要不要我请派出所的王公安来评评理?”
派出所三个字一出,刘金芝腿肚子都软了。
前头绑匪那档子事,她可是全程看过的。
“添!我添还不行吗!”
“一根大梁钱,五块!”
“再当着大伙的面,给新房赔个不是!”
刘金芝咬碎了后槽牙,从怀里掏出五块钱,手抖得数了三遍才数清。
那五块钱,是她在柜底压了小半年的私房。
往外掏的时候,她的心都在滴血。
“我……我糊涂,我给新房赔不是。”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哄笑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回村的路上,娘仨走在前头,后头的议论声撵着脚后跟。
“瞧见没,这就是手长的下场。”
“五块钱啊,啧啧,够她家吃俩月了。”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金芝把脑袋埋进领口,脚步越走越快。
两个堂弟臊得满脸通红。
陆大年在地里干活,听人捎了信,一路小跑过来。
一进工地,看见这阵仗,再看看自家老婆孩子那三张脸,他全明白了。
“丢人!”
陆大年这辈子头一回在人前发这么大火。
“丢人丢到全村了!”
他转过身,对着孟雪瑶和陆野,腰弯下去半截。
“侄儿,侄媳妇,叔对不住你们。”
“叔,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分家单上的东西,明儿我再添五十斤麦子。”
“等母猪下了崽,头一只就给你们抓来。”
“谁也别拦我,就这么定了。”
刘金芝在旁边听得直抽气,愣是一个字不敢吭。
只是心疼得快要滴血。
她还以为今天这日子过来,大伙儿都忙得顾不上来,她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谁知赔了夫人又折兵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