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高哈蒂的旗帜

    第二天一早,陆佳琪送来最后一份战报统计:西隆保卫战,雪域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两千八百余人。三师伤亡最重,一团二营营长贺建国左腿截肢,送后方医院休养。一团团长林渊左肩负伤,已无大碍。山地师二团一营殿后被打散,全营只剩不到两百人,但营长李二牛活着回来了。

    沈康看完战报,在阵亡名单上停了很久。一千二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他把战报折好,放在桌上。

    “给田超超说一声,阵亡的弟兄,家属抚恤按之前定的标准,双倍发。贺建国的抚恤按阵亡标准发——他那条腿,就当是替全营的弟兄挡了子弹。”

    “是。”陆佳琪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沈康叫住他,“赫伯特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线人说赫伯特还在加尔各答跟英商们开会,估计还得几天。”

    沈康点了点头:“不急。让他慢慢开。咱们先把俘虏营里的见闻录收上来。余洁琳那边第一批交上来的,给我送几份看看。我琢磨琢磨,将来谈判桌上用得上。”

    陆佳琪出去之后,沈康把地图重新摊开,拿起铅笔,从西隆往南画了一条虚线,停在孟加拉平原的边缘。他在虚线旁边写了两个字——“下一站”。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走到帐篷门口。西隆城北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山脊上的暗堡和交通壕上。远处的俘虏营里,一队因陀罗军俘虏正在劳动营的带领下修路,铁锹和镐头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沈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篷里,开始写给各师的整编命令。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西隆大捷之后的第七天,迪布鲁格尔的旧英国茶厂里,迎来了一群从未在同一张桌子前坐过的人。

    那加族的头人,米佐族的首领,卡西族的土司,茶农代表,门巴族和珞巴族的头人。

    茶厂办公楼楼下的大仓库被张李扬的工兵团连夜改成了会场。拆了半面墙,搭了个木板台子,台上铺了一块从英商仓库里翻出来的墨绿色台布。台下摆了百十把椅子,椅子不够,又从城里老百姓家里借了条凳、竹椅、树墩子。整个会场看起来像个杂货铺,但来的人,个个是阿萨姆河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康站在仓库后门的走廊上,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会场,扭头对余洁琳说:“你确定这些人是来开会的,不是来打架的?”

    余洁琳推了推眼镜:“军座,那加族和卡西族上个月还在为一条猎场边界打冤家,米佐族和阿萨姆茶农因为采茶工的问题吵了三年。我把他们都请来了,但能不能坐到一张桌子上,看您的本事。”

    沈康沉默了两秒。“赫伯特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在加尔各答。线人说他在等您的回话,但也在跟英印商会的人商量‘底线’。”

    “让他等着。”沈康把军装扣子系好,“先开咱们的会。”

    上午九点,沈康走进会场。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阿萨姆本地出产的白色长衫,外面罩了件青灰色的对襟短褂。金国强跟在后面,穿着雪域军的军装,手里提着一个铁皮喇叭。田超超左胳膊还吊着绷带,坐在台下的第一排,旁边是殷佳佳——殷佳佳的竹杖靠在椅背上,右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换个姿势。

    沈康走上台,扫了一圈台下。

    “各位,”沈康开口了,没有客套话,“我是沈康。雪域军的军长。你们可能听说过我,也可能没听说过。没关系。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阿萨姆河谷,从今天起,怎么过日子。”

    台下安静了一瞬。那加族头人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阿萨姆土话带着浓重的山民口音,翻译在旁边低声转译:“沈军长,你们打仗厉害,我们看到了。但打仗是你们的事,过日子是我们的事。你把我们叫来,是要我们听你的,还是听我们的?”

    沈康看着他,没有回避:“头人,你叫什么名字?”

    “巴图。”

    “巴图头人,我问你一句话。上个月,因陀罗政府的税官到你们寨子收税,收了多少?”

    巴图的脸沉了下来。“收了三次。一次是土地税,一次是人头税,还有一次是‘战争特别捐’。寨子里一半的存粮被拉走了。”

    “你们的猎场边界纠纷,因陀罗政府管过吗?”

    “管个屁。”巴图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他们只管收税。”

    “那好。”沈康转过身,对余洁琳点了点头。余洁琳从台侧走上来,把一份油印的文件放在台上。

    “这是《告河谷各族书》的草稿。”沈康拿起文件,念了三条,“第一条,救灾自治。雪域军控制区内,各村寨、各部落的救灾事务,由本地人自己管。粮食分配、伤病救治、房屋重建,你们自己推举人负责,雪域军派联络员协助,但不干涉。”

    台下起了轻微的骚动。阿萨姆茶农代表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二条,耕者有其田。”沈康继续念,“因陀罗政府、旧土司、英商名下的荒地、废耕田,全部收归公有,分给无地佃农耕种。首批分地,今天下午就发地契。地是自己的,种出来的粮食,先交够自己的口粮,剩下的按市价卖给雪域军后勤部,不压价。”

    茶农代表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条,从今天起正式由雪域军接管油田运营,工资按原有标准上浮两成。阿萨姆茶园的采茶工,愿意继续干的,工钱从茶税里出,按月发,不拖欠。商队进出河谷,不设卡、不收过路费,但必须登记货物种类和去向。”

    三条念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卡西族土司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尖细,翻译转译时带着笑意:“沈司令,你说的这些,听着都好。但我问一句——你说了算吗?你今天在这里说分地,明天因陀罗打回来,我们拿了你的地契,因陀罗来了要砍头,你管不管?”

    沈康看着他,没有笑。“土司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卡兰。”

    “卡兰土司,你问了一个好问题。”沈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沿上,“因陀罗打回来,你怕砍头。那我告诉你——因陀罗第4步兵师,一万两千人,在渡口被我们全歼了。辛哈少将,现在关在巴吉镇的俘虏营里。辛格中将带了三个师来,在西隆被我们打垮了,两个师长一个被俘一个跑了。因陀罗陆军总部,离阿萨姆一千多公里。从加尔各答调兵北上,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够我把你们的地契发三遍。”

    他顿了一下。“但我要说清楚——我沈康不能保证每一块地都守得住。因陀罗要是再来,还得打仗。打仗就得死人。但有一条——我活着,地契就在。我死了,地契也在。因为地契不是我沈康一个人发的,是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发的。”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委员会?”

    沈康转过身,对余洁琳招了招手。余洁琳把一份更大的文件展开,挂在台后的墙上。那是一张用毛笔写在白布上的章程,字迹工整,分了七款。

    “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沈康指着白布,“这是章程草稿。委员会由阿萨姆河谷各部落、各村寨、各行业推举代表组成,我任临时主席,但主席只有一票。重大事项,代表投票决定。委员会下设三个部——军事部,由金国强负责;民族事务部,由殷佳佳负责;经济部,由余洁琳负责。”

    殷佳佳在台下抬了抬竹杖,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个委员会不是因陀罗政府的,也不是英吉利人的。是咱们自己的。你们推举的代表,你们自己定。委员会的章程,你们自己改。我只管一件事——打仗。打完了仗,日子你们自己过。”

    那加族头人巴图第一个站了起来。“那加族认这个委员会。但我有一个条件——委员会的军事部,不能只管打仗。我们的寨子被因陀罗烧了,房子谁修?”

    沈康嘴角动了一下:“张李扬的工兵团负责修路架桥,修房子不在他们的编制里。但委员会可以设一个重建队,你们自己出人,工兵团出技术指导,材料从缴获的因陀罗仓库里出。”

    巴图盯着沈康看了几秒,然后把背篓往台上一放:“那加族出一百个人,修路、修房子都行。但工具和粮食,你出。”

    “我出。”沈康伸出手。巴图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跟沈康握了一下。

    卡西族土司卡兰第二个站起来“卡西族认委员会。但我要说清楚——我们卡西人的地,不给外人种。分地可以,只能分给卡西人。”

    沈康看了他一眼:“卡兰土司,你的地,你说了算。但委员会有一条——分到地的人,不管哪个族,种出来的粮食,得卖给雪域军后勤部。不卖给因陀罗,也不卖给英商。这条你认不认?”

    卡兰土司想了想,把戒指往前推了一寸:“认。”

    最后一个是门巴族猎手头人,格桑旺堆的老部下,叫次仁。他站起来的时候,把熊皮帽摘了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门巴族和珞巴族的人,打仗可以,种地不行。我们不要地。我们要猎场。”

    沈康看着他:“次仁头人,猎场的事,委员会章程里写了——山林猎场,按传统边界划归各部落管理。但有一条,猎场里的木材,不能随便砍。要砍,得经过委员会批准。砍了树,得补种。”

    次仁想了想,把熊皮帽重新戴上:“补种就补种。树是我们自己的,砍一棵补十棵,行不行?”

    “行。”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余洁琳把《告河谷各族书》和委员会章程的最终稿誊抄在白布上,挂在仓库正中央。巴图第一个走上去,用猎刀割破左手食指,把血按在布上。卡兰土司跟着按了,然后是米佐族首领、茶农代表、油田工人代表、次仁。血印一个接一个按上去,在白布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斑痕。

    沈康最后一个按。他割破手指的时候,巴图在旁边说了一句:“沈司令,你的血跟我们按在一起,以后打仗的时候,别忘了那加族的人。”

    沈康把血按在布上,转过头看着巴图:“头人,我打仗的时候,那加族的人别在背后捅我刀子就行。”

    巴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会议结束的当天下午,沈康在茶厂办公楼里召集了军事整编会议。金国强、田超超、殷佳佳、陈杰、王涛、陈顺超、冯锦超全部到会。余洁琳列席。

    “从今天起,雪域军改称‘联邦防卫军’。”沈康开门见山,没有铺垫,“对外用这个名字。对内,各师的番号暂时不变,但编制要调整。”

    金国强皱了皱眉:“军座,联邦防卫军——这个名字,是不是太大了?咱们现在实控区就阿萨姆河谷和西隆周边,叫‘联邦’,因陀罗那边怕是要跳脚。”

    “就是要让他们跳脚。”沈康把一份整编方案推到桌子中间,“咱们叫雪域军,因陀罗说咱们是‘非法武装’。咱们叫联邦防卫军,他们就得琢磨——联邦是什么联邦?谁的联邦?等他们琢磨明白了,咱们的地盘又扩了一圈。”

    他翻开整编方案:“联邦防卫军下设三个部。国防部,田超超任部长,负责兵员征募、后勤补给、俘虏管理。总参谋部,金国强任总参谋长,负责作战计划和部队训练。民族事务部,殷佳佳任部长,负责各民族士兵的征召、编组和民族地区的地方武装建设。”

    田超超的左胳膊还吊着,但右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殷佳佳把竹杖靠在桌沿上,点了点头:“民族事务部——军座,这个部管什么?管门巴族猎手打猎,还是管那加族头人吵架?”

    “管两件事。”沈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各民族部队的编组。门巴族、珞巴族、那加族、米佐族、卡西族,每个族出多少人,编成什么建制,你来定。第二,地方武装。各部落的猎手、民兵,归你统一指挥,发枪发弹,但训练和纪律,你得给我抓起来。”

    殷佳佳想了想:“行。但军座,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各民族部队的军官,得用他们自己的人。我派汉族军官去指挥那加族士兵,那加族头人第一个不答应。”

    “同意。”沈康点头,“连长以下,用本族人。营长以上,你派老兵去当参谋长,但主官用本族人。打散了编,但不打散民族建制。一个那加族连,就全是那加族人。但一个那加族营,营长可以是那加族人,参谋长必须是雪域军的老兵。”

    殷佳佳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明白。”

    “俘虏政策。”沈康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余主任,你来说。”

    余洁琳翻开本子:“渡口战役、西隆保卫战、巴尔佩塔和切拉彭吉方向,累计俘虏因陀罗军四万余人。第一批甄别已经结束。技术兵种——炮兵、工兵、通讯兵、汽车驾驶员、坦克手,一共两千七百多人,全部编入劳动营,修路架桥清理战场。年轻体壮、没有家庭拖累的,甄别出八千多人,编入劳动营,劳动三个月后可以申请加入联邦防卫军,或者转为军属分地。剩下的,包括军官、年纪大的、有病的,集中学习,不虐待不侮辱,学完了写见闻录。”

    “见闻录?”陈杰插了一句,“什么见闻录?”

    “因陀罗军内部的种姓制度、军官克扣军饷、打骂士兵这些事。”余洁琳推了推眼镜,“写完了存档,将来编成小册子,在俘虏营里散发。让因陀罗的低种姓士兵看看,他们给谁卖命、卖的是什么命。”

    冯锦超咧嘴笑了一下:“余主任,你这手比枪毙他们还狠。”

    余洁琳合上本子,“第一批愿意留下的,已经打散编入各师。一师补了两千多,二师补了一千多,三师和四师各补了七八百。山地师挑了一批有山地作战经验的,编了一个侦察连。”

    沈康等余洁琳说完,把整编方案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件事。联邦防卫军的军饷和代金券,从下个月起统一改称‘雪币’。以油田收益和茶税背书,币值跟粮食挂钩。一个雪币,折合大米一斤。士兵的军饷、工人的工资、民兵的代金券,全部用雪币结算。”

    金国强愣了一下:“军座,发纸币?因陀罗那边用的是卢比,咱们发雪币,老百姓认不认?”

    “认不认,看两件事。”沈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雪币能不能买到粮食。第二,雪币能不能交税。从下个月起,阿萨姆河谷的茶税、油田的销售税、各部落的猎场管理费,全部收雪币。老百姓要交税,就得先挣雪币。挣雪币,就得给联邦防卫军干活、卖粮食、卖茶叶。转一圈,雪币就转起来了。”

    叶晓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军座,财政那边——第一批雪币印多少?”

    “先印二十万。以咱们仓库里的存粮和油田一个月的产量做底。”沈康看了他一眼,“印多了变废纸,印少了不够用。二十万起,花完了再印,但每印一批,仓库里必须多存一批粮食。没有粮,不准印钱。”

    叶晓晨缩回脑袋,嘴里嘟囔了一句:“二十万……够不够啊。”

    “不够再印。”沈康把整编方案合上,“但得先有粮。”

    散会之后,沈康把余洁琳单独留了下来。“赫伯特那边,你安排一下。让他来迪布鲁格尔。但别让他住城里,给他安排在城外的茶厂招待所,先晾他两天。”

    余洁琳推了推眼镜:“军座,晾他两天,他会不会直接回加尔各答?”

    “不会。”沈康靠在椅背上,“他在加尔各答跟英商开了那么多天的会,最后还是要来。因为除了咱们,没人能保住他在阿萨姆的茶园和油田。因陀罗政府已经丢了阿萨姆,拿什么保他的产业?他来找咱们,是唯一的出路。晾他两天,让他明白——现在是咱们挑他,不是他挑咱们。”

    余洁琳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康叫住她,“赫伯特来之前,把迪格博伊油田的产量和茶园的面积统计出来。谈判的时候,我得知道咱们手里有多少筹码。”

    “明白。”

    赫伯特是在第三天下午到的迪布鲁格尔。他坐着一辆英式吉普车,车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米字旗,旗子被泥浆溅得看不出颜色。跟他一起来的是一个年轻的英印混血秘书,提着一只牛皮公文包。

    余洁琳在城外的茶厂招待所门口等着他。招待所是一栋两层小楼,原来是英商茶园经理的住宅,现在被联邦防卫军接管,改成了外宾招待所。楼里的家具没动,还铺着英式的碎花地毯,但墙上多了一幅阿萨姆河谷的手绘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联邦防卫军的驻防点。

    赫伯特下车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对余洁琳笑了一下:“余主任,你们的地图,画得比我们英印商会的还细。”

    余洁琳没有接话,把他让进了一楼的会客厅。“赫伯特先生,沈主席明天上午见你。今天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跟招待所的管理员说。”

    赫伯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礼帽放在膝盖上:“余主任,我能不能问一句——沈主席对阿萨姆的英商产业,是什么态度?”

    余洁琳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赫伯特先生,明天你当面问他。我只负责安排会面,不负责谈判。”

    赫伯特碰了个软钉子,但脸上没有不快,反而笑得更开了:“好,好。那我等明天。”

    第二天上午,沈康在茶厂办公楼的作战室里见了赫伯特。作战室的墙上挂着阿萨姆河谷的地图,但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的已经不是部队番号,而是茶园、油田、仓库、公路和桥梁。赫伯特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地图,然后才看向沈康。

    沈康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赫伯特先生,坐。”

    赫伯特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沈主席,首先我要祝贺你——西隆大捷,阿萨姆河谷全境落入贵军之手。英方对贵军的战斗力,表示由衷的钦佩。”

    “客套话省了。”沈康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一寸,“赫伯特先生,你在加尔各答跟英印商会开了那么多天的会,应该不是来夸我打仗厉害的。你带了什么条件来,直接说。”

    赫伯特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收敛了。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沈主席,这是英印商会整理的阿萨姆地区英商产业清单。茶园四十七座,分布在阿萨姆河谷和西隆周边,总面积约十二万亩。油田一处,即迪格博伊油田,英印石油公司持股六成,阿萨姆地方土邦主持股两成,因陀罗政府持股两成。此外还有茶叶加工厂三座、油田炼化设施两套、加尔各答至迪布鲁格尔的贸易航线三条。”

    他把文件推到沈康面前:“这些产业,在因陀罗政府治下,英商享有合法经营权。现在贵军接管了阿萨姆,英商希望——这些产业的经营权,能够继续得到保障。”

    沈康没有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赫伯特:“赫伯特先生,你说的‘合法经营权’,是因陀罗政府给的。因陀罗政府在阿萨姆的统治,已经不存在了。你拿一张废纸来找我,让我保障你的经营权?”

    赫伯特的嘴角抽了一下:“沈主席,英商的产业,不只是因陀罗政府承认的。这些茶园和油田,是英商经营了六十多年的产业,有土地契约、有商业合同、有国际法的保护……”

    “国际法?”沈康打断了他,“赫伯特先生,你跟我提国际法?英吉利在印度经营了二百年,什么时候跟印度人讲过国际法?因陀罗政府在阿萨姆收税的时候,什么时候跟那加族、卡西族、米佐族讲过国际法?你现在跟我讲国际法,是不是有点晚?”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赫伯特的秘书在角落里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赫伯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语气:“沈主席,我们不谈国际法。谈现实。英商在阿萨姆的茶园和油田,如果贵军强行接管,英商固然受损,但贵军也拿不到好处——茶园需要英国的技术人员管理,油田需要英印石油公司的设备和销售渠道。没有这些,茶园荒废,油田停产,贵军拿到手的只是一堆废铁和荒山。”

    沈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赫伯特先生,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认一半。茶园需要技术,油田需要设备,这些我暂时没有。但你说没有英商,茶园就荒废、油田就停产——你太高看自己了。阿萨姆的采茶工,是本地人。油田的钻井工,是孟加拉人和比哈尔人。技术人员,我可以从俘虏营里找——因陀罗第4步兵师和第17步兵师的技术兵种,有的是工兵和机械师。设备,我可以从缴获的因陀罗仓库里找。销售渠道,加尔各答的港口不止你一家能用。”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迪格博伊油田的位置上:“这个油田,现在在我手里。油井在出油,炼化设施在运转,工人已经复工了。你信不信,没有英印石油公司,这个油田照样能出油?”

    赫伯特沉默了几秒。他当然知道沈康说的是实话——迪格博伊油田的设施并不复杂,英印石油公司撤走技术人员之后,油田产量会下降,但不会停产。

    “沈主席,你到底想要什么?”赫伯特把公文包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沈康走回桌前,把那份英商产业清单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我要三样东西。第一,英吉利政府承认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为阿萨姆河谷的合法治理机构。不用正式建交,但英吉利驻加尔各答的代表,得公开跟委员会接触。第二,加尔各答港口的通行权。联邦防卫军的物资进出加尔各答港,英吉利不得阻拦,不得加收特别费用。第三,英吉利手里因陀罗军队的情报——编制、装备、部署、动员能力,全部交过来。”

    赫伯特的瞳孔缩了一下:“沈主席,你这三样东西,换什么?”

    “换英商在阿萨姆的茶园和油田,继续由英商经营。”沈康把清单推回去,“茶园和油田的产权不动,英商继续持股、继续经营,但必须接受联邦防卫军经济部的监管,按章纳税。茶税和油田销售税,按因陀罗时期的税率,一分不少。英商的技术人员可以留在阿萨姆,但必须登记,接受管理。”

    赫伯特沉默了很久。他的秘书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赫伯特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沈主席,第一条和第二条,我可以向伦敦汇报。但第三条——英吉利政府跟因陀罗陆军总部有军事合作协议,把因陀罗的情报交给你们,等于跟因陀罗撕破脸。”

    “赫伯特先生,因陀罗在阿萨姆已经输了。”沈康的声音很平,“你们跟因陀罗的合作协议,保不住你们的茶园和油田。能保住你们产业的,是我。你回去告诉伦敦——因陀罗的情报,换茶园和油田的长期经营权。这笔买卖,你们不亏。”

    赫伯特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沈主席,我需要回加尔各答跟伦敦方面商量。”

    “可以。”沈康也站起来,“但别商量太久。油田和茶园,我暂时不动。但委员会成立之后,经济部要开始收税。英商如果拖着不交税,我只能按无主产业处理。”

    赫伯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作战室。

    赫伯特走后的当天下午,沈康把余洁琳叫到办公室。

    “赫伯特回加尔各答了。他再来的时候,要么带着伦敦的答复,要么就不来了。不管他来不来,咱们的事照做。”沈康把一份文件推到余洁琳面前,“建国的通告,发给美、苏、英三方。不称建交,只称‘请求派代表接触’。”

    余洁琳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军座,措辞呢?”

    “措辞用最软的。”沈康靠在椅背上,“咱们不挑衅,不称‘政府’,称‘灾后自治机构’。通告里写清楚——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是阿萨姆河谷各部落、各村寨、各行业推举产生的临时治理机构,旨在恢复战后秩序、救济灾民、恢复生产。请求美、苏、英三方派代表到高哈蒂接触,商讨人道救援和商业合作事宜。”

    余洁琳推了推眼镜:“军座,美国那边——您觉得他们会来吗?”

    “会。”沈康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美国人在南亚盯着因陀罗和苏联呢。咱们在阿萨姆打出一个实控区,美国人第一个想知道咱们背后是谁。苏联人也想知道。英国人已经来了,美苏不来,就落后一步。让他们来,来了就好谈。”

    余洁琳记下来,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沈康叫住她,“首都。委员会成立之后,得有一个办公地点。迪布鲁格尔太靠北,巴吉镇太小。选高哈蒂。”

    余洁琳愣了一下:“高哈蒂?军座,高哈蒂在布拉马普特拉河南岸,离因陀罗实控区太近了。”

    “就是要近。”沈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布拉马普特拉河南岸的高哈蒂,“高哈蒂是阿萨姆最大的城市,人口多、交通便利、有现成的公路和电台。而且它在布拉马普特拉河南岸,对着因陀罗的孟加拉邦。咱们把首都放在高哈蒂,就是告诉因陀罗方面——我就在你眼皮底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余洁琳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安排人去高哈蒂收拾办公地点。英国人在高哈蒂有一座旧茶厂,规模比迪布鲁格尔这个大,院子也宽敞。”

    “就那儿。”沈康把铅笔放下,“旧英国茶厂,升起联邦旗。电台架起来,向世界广播《建国宣言》。”

    三天之后,高哈蒂的旧英国茶厂里,联邦防卫军的工兵连夜清理了院子里的杂草和碎石,把主楼一层的仓库改成了广播室。电台是从迪布鲁格尔缴获的因陀罗军用电台改装的,功率不大,但够覆盖整个阿萨姆河谷和孟加拉邦北部。

    升国旗的那天早上,高哈蒂下了点小雨。茶厂的院子里站了三百多人——联邦防卫军的军官、各族的头人和代表、茶农和油田工人代表、俘虏营里挑出来的因陀罗技术兵代表。旗杆是用三根竹子接起来的,刷了白漆。旗子是余洁琳找高哈蒂城里的裁缝连夜缝的——蓝底,中间一道白色的雪山,雪山下面是一道绿色的河谷,河谷里画着一棵茶树和一架钻井架。

    沈康站在旗杆下面,仰头看着旗子升到竹竿顶端。雨丝打在旗面上,颜色显得有点暗,但雪山和茶树还看得清。

    巴图头人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沈主席,旗子上的雪山,画得不像。我们那加族的雪山,比这个高。”

    沈康扭头看了他一眼:“头人,你会画画不?”

    “会一点。”

    “那下一面旗子,你来画。”

    巴图咧嘴笑了。

    升完旗,沈康走进广播室。电台的话筒摆在桌上,旁边是余洁琳起草的《建国宣言》,改了七遍,最后定稿不到八百字。沈康坐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阿萨姆河谷的各族同胞们,布拉马普特拉河两岸的父老乡亲们,我是沈康。今天,我在高哈蒂,向你们宣布一件事——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正式成立了。从今天起,阿萨姆河谷的救灾、生产、治安、税收,由委员会统一管理。联邦防卫军负责保卫河谷的安全。你们的土地,你们种;你们的茶园,你们采;你们的油田,你们钻。收出来的粮食、茶叶、石油,按市价卖给委员会,委员会按市价给你们雪币。雪币可以买粮、可以交税、可以分地。”

    他顿了一下。

    “因陀罗政府不承认我们,没关系。他们承认不承认,阿萨姆河谷的地,还是你们在种。英吉利人不承认我们,也没关系。他们的茶园和油田,还在阿萨姆,还得交税。我们不要谁承认,我们只要一件事——河谷里的老百姓,能吃饱饭,能种自己的地,能过自己的日子。谁不让我们过好日子,我们就跟谁打。”

    他把宣言稿翻到最后一页:“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临时主席,沈康。联邦防卫军,国防部长,田超超。总参谋长,金国强。民族事务部长,殷佳佳。经济部长,余洁琳。高哈蒂,即日。”

    广播结束之后,余洁琳把宣言稿收进档案袋。沈康从广播室出来,站在茶厂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旗子被雨打湿了,但还在飘。

    田超超从楼下走上来,左胳膊还吊着绷带,右手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军座,因陀罗总统府那边有动静了。”

    沈康接过电文。陆佳琪的情报部截获了因陀罗总统府发给陆军总部的急电,全文只有三句话——“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为非法组织。联邦防卫军为非法武装。令辛格残部整编‘东北收复军’,沿布拉马普特拉河南岸北上,限三十日内收复高哈蒂。”

    沈康把电文看了一遍,递给田超超:“辛格又来了。这次带的是‘东北收复军’。”

    田超超看完电文,皱起眉头:“辛格上次跑了,这次又让他带兵?陆军总部那帮人是不是没人可用了?”

    “不是没人可用。”沈康靠在阳台栏杆上,“是没人敢用。辛格打了两次败仗,回去之后陆军总部不让他带兵,旁遮普的兵源就招不上来。用他,他可能再输。不用他,连兵都招不到。因陀罗陆军总部那帮人,是捏着鼻子用辛格。”

    田超超把电文折好:“那咱们怎么应对?”

    “先不急。”沈康转过身,往楼下走,“辛格整编‘东北收复军’,至少得一个月。这一个月,咱们把高哈蒂的摊子铺开,把雪币发下去,把地契发到户。等辛格来了,高哈蒂的老百姓已经拿到地了,他来了,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对了——美国领事那边有消息没有?”

    余洁琳从楼下探出头来:“军座,美国驻加尔各答领事馆今天上午发了一封电报过来。说愿意派代表到高哈蒂接触,但有一个前提条件——要咱们先签一份‘反共声明’,再谈军援和基地使用权。”

    沈康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报的措辞很客气,但条件写得很明确——美国可以提供军援,但联邦防卫军必须公开声明反对共产主义,并允许美国在阿萨姆河谷设立军事基地。

    沈康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铅笔,在“反共声明”和“基地使用权”两行字下面各画了一道线。然后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来者不拒,价高者得。”他的声音很平,“但主权不卖。”

    田超超和余洁琳同时看着他。

    “给美国领事回电——代表可以来高哈蒂,谈军援、谈贸易、谈基地,都行。但有一条,先谈。谈完了,再签。签什么,谈完了再说。”沈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高哈蒂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反共声明不签。基地使用权,可以谈,但必须是有期限的租借,不是永久割让。美国人想拿军援换主权,门都没有。”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看着窗外高哈蒂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街上的老百姓正围着茶厂门口的布告栏看《告河谷各族书》。有人不识字,旁边的人在念。念到“耕者有其田”的时候,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开始往布告栏前面挤。

    沈康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余洁琳说:“地契的事,抓紧办。第一批先发高哈蒂周边的,让老百姓拿到地,比什么宣言都管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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