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特使到高哈蒂的第三天,沈康才见他。
这三天里,陆佳琪把特使的底细摸了个透。特使姓周,五十来岁,公开身份是“西南边区贸易考察团团长”,实际上是从藏南方向过来的老熟人。抗日时期搞过情报,解放后在西南军区待了十几年,后来转业到地方外事口,专门跟边境上的各色势力打交道。陆佳琪把档案递上来的时候补了一句:“司令,这个人不简单。”
沈康把档案翻了一遍,放在桌上:“不好对付才好。好对付的人,办不成事。”
第三天上午,周特使被领进了高哈蒂旧茶厂的作战室。沈康没穿军装,还是那件白色长衫,坐在长桌一头。周特使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阿萨姆河谷全境、西隆周边、藏南几个关键山口,红蓝铅笔标得清清楚楚。他看完地图,才看向沈康,笑了一下:“沈主席,你这地图,画得比我们西南军区的作战图还细。”
“特使见笑了。”沈康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喝茶。阿萨姆的红茶,比你们西南的沱茶,味道淡一点,但耐泡。”
周特使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沈主席,我这次来,带了三句话。第一句,北边对你们在阿萨姆打出来的局面,是认可的。第二句,北边对你们跟英国人、美国人、苏联人同时打交道,是理解的。第三句,北边希望跟你们签一个协定,把边境稳住,把合作定下来。”
沈康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院子里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特使,三句话我收到了。”沈康把茶碗放下,“我也回三句话。第一句,联邦防卫军不会在藏南方向往北迈一步。第二句,联邦实控区不会允许任何第三方的军事力量驻扎。第三句,签协定可以,但协定的名字不能叫军事同盟,得叫友好合作。”
周特使看了沈康几秒,然后笑了:“沈主席,来之前,西南军区那边有人跟我说,你这个人谈判桌上不好对付。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不是不好对付。”沈康靠在椅背上,“是有些底线不能松。你们北边要的是西南边境稳定,我要的是阿萨姆河谷安全。这两件事,不矛盾。不矛盾的事,就好谈。”
接下来三天,沈康和周特使闭门谈了六轮。余洁琳全程记录,陆佳琪负责核对情报,金国强和田超超轮流列席军事议题。最后一天晚上,双方把协定文本定下来,一共七款,措辞克制,但内容实在。
第一款,边境稳定。联邦防卫军不在藏南实控线以北驻军、不设哨所、不搞侦察活动。北边不在藏南边境地区部署进攻性武器,双方边防部队在实控线两侧各自后撤五公里,留出缓冲带。
第二款,互不干涉。北边承认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为阿萨姆河谷事实治理机构,不干涉联邦内政。联邦承诺不允许任何第三方利用阿萨姆河谷从事针对北边的敌对活动。
第三款,经济互保。双方贸易以本币结算,联邦的茶叶、石油、矿产进入北边市场,北边的粮食、工业品进入联邦市场,关税互惠。联邦遇到粮食短缺,北边保证供应;北边遇到能源短缺,联邦保证石油。
第四款,军工技术合作。北边向联邦提供轻武器生产线、弹药制造技术、通讯设备。联邦向北边提供阿萨姆河谷出产的橡胶、稀有矿产。双方军工技术人员定期交流,但不涉及核技术。
第五款,能源与粮食联动。联邦的迪格博伊油田向北边供应原油,北边的粮食储备向联邦开放。双方建立粮食能源联合储备机制,遇到自然灾害或战争,互相支援。
第六款,联合勘界。双方边防部队每季度联合巡查实控线一次,遇到争议地段,现场协商解决,不诉诸武力。
第七款,协定有效期二十年,到期自动续约。任何一方要退出,须提前两年书面通知。
签字的当天上午,高哈蒂旧茶厂的院子里站了三百多人。联邦防卫军的军官、各族的头人和代表、议会临时议长巴图、副议长卡兰、茶农和油田工人代表,还有从迪布鲁格尔、西隆、巴吉镇赶过来的地方士绅。院子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那块墨绿色台布,摆着两份协定文本和两支从英商仓库里翻出来的派克钢笔。
沈康和周特使并排坐在长桌后面。沈康拿起笔,在协定上签了字,然后递给周特使。周特使签完字,站起来,跟沈康握了握手。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巴图头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沈主席,这个协定,算不算咱们跟北边拜了把子?”
沈康扭头看了他一眼:“头人,拜把子得喝血酒。今天没准备血酒,先记着,下次补上。”
院子里哄堂大笑。周特使也笑了,低声对沈康说了一句:“沈主席,你这个临时议长,比我们那边有些县委书记还会做群众工作。”
协定签完之后,双方对外发布的公告只有一句话——“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与北方邻国签署区域性友好合作协定,旨在维护边境稳定、促进经济合作、保障民生发展。”不称军事同盟,不称建交,不称承认。但该写进去的条款,一条不少。
赫伯特当天下午就给沈康打了电话——他还在高哈蒂没走,住在城外招待所,等着签茶园油田的正式合同。“沈主席,我看了你们的公告。‘区域性友好合作协定’——这个措辞很妙。既给了北边面子,又没把英国人美国人苏联人逼到墙角。我回去跟伦敦汇报的时候,也好说话。”
“赫伯特先生,你那个合同,明天签。”沈康在电话里说,“签完了,你回加尔各答,帮我把因陀罗军队的情报催一催。第一批已经到了,第二批什么时候到?”
“一个月之内。”赫伯特顿了一下,“沈主席,我多问一句——你跟北边签了这个协定,美国人那边,你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沈康的声音很平,“美国人想设贸易代表处,我同意了。苏联人想考察矿产,我也同意了。英国人想保茶园油田,我给了十年经营权。北边想稳边境,我跟他们签了协定。四方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谁也不用跟谁交代。”
赫伯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沈主席,你这个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协定签完的第三天,沈康在高哈蒂议会临时会议上宣布了军政过渡方案。
“联邦防卫军从今天起,军人退居国防,政事归文官。”沈康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余洁琳起草的过渡方案,“国防部长田超超,负责兵员征募、后勤补给、边防军事。总参谋长金国强,负责作战计划、部队训练、军工生产。民族事务部长殷佳佳,负责各民族部队编组和地方武装。情报部长陆佳琪,负责情报搜集和对外侦察。教育委员会主席余洁琳,负责全联邦的学校、教材、师资培训。联邦总医院院长蔡依林,负责全联邦的医院、卫生所、防疫。经济部长暂时由我兼任,等油田和茶园的收入稳定了,再交给专人。”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
“联邦宪法框架,余洁琳牵头起草,三个月之内拿出初稿。宪法核心三条:第一,联邦设总统,由议会选举产生,任期五年,最多连任两届。第二,联邦设两院——民族院和公民院。民族院的代表按部落和民族分配名额,公民院的代表按人口比例选举。第三,总统提名内阁部长,议会批准。军队归国防部长指挥,但宣战权在议会。”
巴图在台下举手:“沈主席,总统谁来当?”
“宪法通过了,议会选。”沈康看着他,“头人,你要是想当总统,先把阿萨姆土话练好。总统宣誓的时候,得用联邦三种官方语言各念一遍。”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卡兰土司站起来:“沈主席,三种官方语言——哪三种?”
“阿萨姆语、印地语、华语。”沈康伸出三根手指,“华语从今天起,列为联邦第二官方语言。各部落的土话,在部落内部使用,联邦不干涉。但联邦的公文、法律、学校教材,用这三种语言。”
卡兰土司皱了皱眉:“华语——沈主席,你这偏袒北边啊。”
“土司大人,你算算账。”沈康看着他,“联邦跟北边签了协定,粮食、工业品、军工技术,全从北边来。华语不列为官方语言,北边的技术人员来了,谁给他们当翻译?你让那加族的猎手去学华语,还是让北边的工程师去学卡西土话?华语列为官方语言,北边的人来了方便,咱们的人去北边也方便。做生意的事,别跟语言较劲。”
卡兰土司想了想,坐下了。
军政过渡方案宣布的当天下午,沈康把余洁琳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件,华人移民的事。跟北边谈好了,第一批华人移民五百户,从云南和四川过来,安置在布拉马普特拉河北岸的荒地上开垦。每户分地二十亩,前三年免租,后三年半租,三年之后按联邦统一地租交。移民子弟进联邦学校,华语教学。”
余洁琳记下来:“军座,五百户是不是太少了?”
“先五百户,站稳脚跟再扩。”沈康靠在椅背上,“移民不是打仗,不能一窝蜂。五百户来了,种出粮食了,后面的自然跟着来。第一年种不出粮食,来五千户也是白搭。”
“第二件,雪域大学。”沈康把一份文件推到余洁琳面前,“高哈蒂北面那块坡地,划给雪域大学做校址。张李扬的工兵团负责修校舍,第一批先修教室、宿舍、图书馆、实验室。各族子弟公费入学,学费全免,食宿全包。课程设三科——农学、工学、医学。农学教种地,工学教修路架桥开机器,医学教看病接生。不教政治,不教宗教,只教本事。”
余洁琳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军座,大学校长谁来当?”
“你兼着。”沈康看了她一眼,“教育委员会主席兼雪域大学校长,联邦的学校、教材、师资、大学,全归你管。你要是忙不过来,找个副校长帮你管日常事务。”
余洁琳推了推眼镜:“那我得跟蔡依林商量一下医学院的课程。总医院那边有现成的大夫,可以兼课。”
“你跟她商量。”沈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高哈蒂的街道,“余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华语列为官方语言,又急着办雪域大学?”
余洁琳摇了摇头。
“联邦打了这么多仗,各族的人凑在一起,靠什么拢住?靠枪?枪只能打敌人,拢不住自己人。靠钱?雪币才印了第一批,还没人认。靠什么?靠学校。学校教出来的学生,会写三种语言的公文,会修路架桥开机器,会看病接生。这些人毕业了,分散到各部落去,联邦的根就扎下去了。北边的移民来了,跟本地人一起上学、一起种地、一起做生意,两代人之后,谁还分得清谁是移民谁是本地人?”
余洁琳把文件收好,站起来:“军座,我这就去办。雪域大学的招生简章,下个月发到各部落。”
所有事情安排完之后,沈康一个人去了藏南。
他没带多少人,就带了燕双赢的侦察营一个排,外加陆佳琪和两个电台兵。从高哈蒂出发,沿布拉马普特拉河北岸往东北走,过了迪布鲁格尔,再往北,进了山。山路越走越窄,海拔越走越高,林子从芭蕉竹林变成松林,从松林变成灌木,最后连灌木都没了,只剩下碎石和苔藓。
走到第五天,沈康站在了藏南边缘的一座雪山顶上。
说是山顶,其实就是一道山脊。山脊南边是联邦实控区,山脊北边是北边的藏南边境。两边都立了界桩,界桩上刷着白漆,隔几百米一个。界桩之间的缓冲带里,草长得齐腰深,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沈康站在界桩旁边,往北看。北边的山脊比他站的这道山脊更高,山脊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的哨所,哨所顶上飘着红旗。离他最近的一个哨所,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陆佳琪站在他旁边,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军座,北边那个哨所,今天挂红旗了。昨天还没挂。”
“今天是签协定之后的第十天。”沈康把望远镜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挂红旗,是给咱们看的。意思是——协定生效了,边境稳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在山脊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风很大,吹得军装下摆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陆佳琪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沈康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陆佳琪,你说,咱们从台乌庄打到现在,打了多少年了?”
陆佳琪想了想:“从雪域高原算起,到藏南,到阿萨姆,到西隆,到高哈蒂,前后……快四年了。”
“四年。”沈康把烟灰弹了弹,“四年里,死了多少人?”
陆佳琪沉默了一会儿:“军座,阵亡名单,我背不全。但我知道,光西隆保卫战,就阵亡了一千二百多人。加上渡口、铁砧山、巴尔佩塔、切拉彭吉、谷地北口,前后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千。”
沈康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山脊边缘,往北看。北边的雪山一座接一座,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头。
“四五千人。”沈康自言自语,“四五千条命,换了这块地方。换了阿萨姆河谷,换了西隆,换了藏南这几个山口。换了联邦,换了雪币,换了雪域大学,换了跟北边的协定。”
他转过身,看着陆佳琪:“你说,值不值?”
陆佳琪推了推眼镜:“军座,这个问题,我不敢替阵亡的弟兄回答。但我自己觉得,值。我原来是个教书的,在藏都中学教历史。现在我是联邦情报部长。我这条命,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我能做的,就是把联邦的情报做好,让弟兄们的命不白费。”
沈康看了他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回去之后,把情报部的架子搭起来。联邦的情报工作,不能光靠截获电文。各部落的猎手、茶农、油田工人,都是情报员。让余洁琳在各部落设联络点,猎手进山打猎的时候顺便看看有没有外人进来,茶农在茶园里干活的时候顺便听听过路人说什么。情报部出钱,联络点出人。花小钱,办大事。”
陆佳琪记下来:“明白。”
沈康转过身,面朝北方,站了很久。风从北边的雪山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没动。他想起台乌庄的第一仗,想起铁砧山的口袋阵,想起渡口的浮桥,想起西隆的307高地,想起巴尔佩塔的炮火,想起切拉彭吉的岔沟,想起谷地北口的坦克。想起那些在阵亡名单上的名字——赵东来、贺建国、林渊、李二牛、王中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扣子。那是从赵东来的军装上剪下来的,一直揣在身上,揣了快两年。
他把铜扣子放在界桩顶上的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弟兄们,联邦立起来了。你们的名字,余洁琳在雪域大学门口立了碑,刻上去了。每年清明,各族的学生去扫墓。你们的家属,分的地都是双份。贺建国的腿,蔡依林给他装了假肢,他现在在总医院管后勤,能走能跑。”
他说完,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雪山。
“孤军不孤。”他对着雪山说了一句,“种子留下了。”
燕双赢的侦察排在前面开路。沈康跟在后面,沿着山脊往下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山脊拐了一个弯,北边的雪山被山脊挡住了,看不见了。沈康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然后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
回到高哈蒂的当天晚上,沈康把余洁琳叫到办公室,让她把联邦十年的规划写出来。
“不用写太细。分年度,每年一两句话,写清楚要干成什么事。”
余洁琳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把初稿递上来。沈康看完,改了几处,加了一句结尾。
联邦十年
第1年:联邦宪法通过,第一届议会选举,总统就职。高哈蒂雪域大学开学,首批各族子弟三百人公费入学。华人移民首批五百户落户河北岸。雪币在全联邦流通,油田和茶园税收撑起联邦财政。
第2年:迪布鲁格尔兵工厂量产步枪、机枪、迫击炮,联邦防卫军换装完毕。联邦航空队成立,首批十二架教练机从北边运抵,飞行员从各部落选拔。
第3年:高哈蒂至西隆公路通车,张李扬的工兵团打通最后三座隧道。联邦第一座水电站在布拉马普特拉河支流建成,高哈蒂亮起电灯。
第4年:西隆至迪布鲁格尔铁路通车,联邦东西干线贯通。雪域大学首届毕业生一百二十人分配到各部落,担任教师、医生、技术员。
第5年:联邦防卫军组建第一支机械化旅,装备北边提供的轻型坦克和装甲车。孟加拉湾沿岸的吉大港港务局与联邦签订贸易协议,联邦石油和茶叶从吉大港出口。
第6年:联邦海军成立,首批八艘巡逻艇在布拉马普特拉河入海口服役。孟加拉湾舰队成军,联邦商船队开始远洋贸易。
第7年:联邦与北边联合勘界完成,实控线全线划定,界桩永久固定。联合边防巡逻机制常态化,双方边防军在实控线两侧定期会晤。
第8年:东巴风云突变,孟加拉湾局势紧张。联邦防卫军在吉大港方向集结,策应北边行动。印方战略东翼全面崩塌,东北七邦门户彻底洞开。德里被迫承认联邦实控线为临时边界,互设贸易代表升格为正式贸易代表处。
第9年:联邦与北边签订第二期友好合作协定,军工技术合作扩大到航空维修和雷达组装。雪域大学设立研究生院,首批硕士生二十人入学。华语在联邦各学校的普及率超过六成。
第10年:联邦高原核试验成功,成为南亚棋局操盘手。美苏英三方同时承认联邦为阿萨姆河谷事实治理机构,联合国观察员进驻高哈蒂。雪币在孟加拉湾沿岸区域流通,与北边本币挂钩。
第11年:联邦铁路网连通藏南边境,高哈蒂至达旺铁路通车。联邦总医院升格为南亚区域医疗中心,蔡依林出任首任院长。各部落土语纳入雪域大学语言学系研究范围,联邦三种官方语言地位稳固。
第12年:联邦与北边签署《世代友好条约》,铁杆盟友关系以法律形式固定。多国承认联邦为主权国家,高哈蒂成为南亚区域外交中心之一。沈康在议会发表卸任演说,宣布不再竞选总统。
沈康看完,把稿子放在桌上,对余洁琳说:“最后加一句。”
余洁琳拿起笔:“什么?”
“种子留下,传奇继续。”
余洁琳写下来,把稿子收好。转身要走的时候,沈康叫住她:“余主任——雪域大学的门口,那块碑,刻好了没有?”
“刻好了。阵亡的五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全刻上去了。碑的背面,刻的是《告河谷各族书》三条原则。”
沈康点了点头,走到窗前。高哈蒂的夜色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布拉马普特拉河的水汽和茶园的香气。远处雪域大学的方向,校舍的灯火亮着,工兵团的施工队还在加班加点修图书馆。再远处,布拉马普特拉河北岸的荒地上,第一批华人移民的帐篷里透出煤油灯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余洁琳说:“明天给各部落发通知,联邦宪法草案的讨论会,下个月在各部落轮流开。让巴图、卡兰、次仁他们都来。宪法不是坐在高哈蒂办公室里写出来的,是各部落吵出来的。吵完了,签了字,按了手印,联邦就稳了。”
余洁琳推了推眼镜:“明白。”
她走到门口,沈康又叫住她:“等等。雪域大学开学典礼,定在哪天?”
“下个月十五号。”
“请周特使来。”沈康靠在椅背上,“让他看看,联邦不光会打仗,还会办学。让他回去跟北边汇报的时候,多说几句好话。”
余洁琳笑了:“军座,您这算不算公关?”
“算。”沈康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余洁琳走了之后,沈康独自坐在作战室里。墙上挂着布拉马普特拉河谷的地图,实控线用红铅笔标着,从藏南雪山一路往南,沿着布拉马普特拉河到高哈蒂,再往东到西隆,再往南到吉大港。地图旁边贴着联邦十年规划,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余洁琳的字。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实控线外面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旁边写了两个字——“未来”。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走到窗前。高哈蒂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雪域大学的灯火在远处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开始写联邦宪法草案的第一条。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种子留下,传奇继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