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摸着孩子的头,自己那碗一口没动,全推给了孩子,孩子抬头看她,她摇头,说娘不饿。
林阿七断了两根指头的手端着碗,喝得极慢。
他断指的手抖,粥面晃,他低头喝,喝一口,抬头看看四周,像是怕这一切是梦,一睁眼就没了。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话,又低头喝。
林远山和林重峙坐在祠堂门槛上,也端着碗。
粥是糙的,可热乎。
两人一天没正经吃东西,肩膀抵着肩膀,喝得极慢,碗底那点油花晃着,映着火光。
林远山心中想着:“他们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旧时候欠饷三月,药粮克扣,伤兵烂在草席上没人管。如今有热粥,有腊肉,有药,有人扶着来吃饭。这就叫翻身。”
林重峙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底下那些捧着碗的人。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话,目光在那些笑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那天晚上,族人吃过晚饭,都各自找了一个房子开始睡觉,这些床以前是不可能睡得上的,以前都是睡在棚里还漏风,和现在这些房子完全无法比。
没人闹,没人抢。
安稳过了一夜。
可这安稳,只撑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街上就不对了。
粮仓门口先是聚了人。
有人天不亮就去守着,怕去晚了分不到。
守着守着,就有人开始推搡。
推搡变成骂,骂变成扯领子,最后动了手,拳头砸在肉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一个壮汉抢了三袋米扛回自家,刚放下,另一伙人冲进去,把米抢走了。
壮汉红着眼追出去,两伙人在巷口打成一团,砖头砸在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淌,那人捂着头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有人占了东边的旧库房,把门一堵,说这地盘归他了。
有人裹挟了十几个伤兵,去占西边的药园。
还有人直接往山上跑,占了一处旧矿洞,说那是他的地盘,谁进谁死。
河谷良田那边也有人占了,插上木牌,说这片地归他们那伙,谁种谁死。
私斗四起。
林远山和林重峙去劝。
林远山站在一伙占粮仓的人跟前,声音压着:“放下。粮是统一分的,谁也不许占。”
那伙人的头目是个断了两根肋骨的矿役,叫林癞子。
他梗着脖子,眼睛全是血丝,额头上青筋爆着:“放下?我放下,别人就抢走了!我家里三天没开火,我不先抢,我全家饿死!”
“统一分配有你的份。”林远山说。
“有我的份?”林癞子冷笑,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拿脚碾了碾,“等你们分下来,早让别人抢光了!我凭什么信?我亲眼看见有人扛走了三袋!我若不占,下一个饿死的就是我!”
林远山心中想着:“如今人人都在猜疑,猜疑别人手里有粮会先动手,果然伴随着秩序消失,就会产生混乱。”
林重峙去另一边劝占药园的人。
那边的人也这么说:我不占,药就没了,我兄弟咳血等药,等你们分?等个屁。
没人听。
林重峙站在药园门口,看着那伙人把药篓子往自家棚子里搬。
有两个人为了半篓止血的草药,一个揪住另一个的领子,另一个抡起锄头就往对方腿上砸,锄刃磕在骨头上,闷响一声,那人倒下去,抱着腿在地上滚,血把药叶子染红了一片,泥土翻开,混着血发黑。
林重峙喉咙发紧,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他胸口那口气堵着,半天没喘匀。
他心中想着:“昨天还坐在一口锅里喝粥的人,今天就为了半篓草要对方的命。”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动荡是反抗旧家主的行动带来的,可没人愿意先顾旁人安危。
所有人都只想优先争夺资源。
两人退回来,站在祠堂石阶上,看着底下彻底失控。
抢地盘的,裹挟人手的,占山割据的,互相砍的。
血又流开了,青石板上一道一道,踩上去打滑。
有个半大孩子被人推倒在地上,叫人踩断了手腕,哭得嗓子都劈了,没人去扶,孩子蜷在地上,手垂着,歪成一个不对劲的角度。
残酷。
血腥。
没道理可讲。
林重峙看着那些红了眼的人,看着有人把抢来的米袋抱在怀里蹲在墙角发抖,看着另一拨人举着刀冲过去抢,刀刃反光,晃得他眯了下眼。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话,拳头攥得更紧。
又拿了旁人当柴火、当破石头的天材地宝,一起藏进了深山老林一个很深的洞穴。
他没跟任何人提,包括林重峙。
他早想到今天会这样,所以没把功法发下去。
林重峙听完,眉头拧死了。
而这个时候,林远山解释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把这些功法放出去吗?如果今天这些人拥有功法,那这些战斗的激烈程度会怎么样?”
林远山看着底下那些抢粮抢药、互相砍杀的人,看了片刻,目光从那个踩断手腕的孩子身上移开。
“功法过早散出,只会掀起更大的混乱。”
林重峙还想说话,目光扫过底下,药园那边锄头又抡起来了,血溅在泥土上。
粮仓那边一伙人把抢到的米袋拖走,后头有人举着铁钎追,铁钎尖上带着锈。
他喉咙里那点话堵了回去。
林重峙心中想着:“他是对的。早散出去,昨天夜里就有人拿杀招去轰粮仓了。”
两人站在石阶上,谁都没再开口。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们带血的旧衣。
那衣上的血早就硬了,发黑,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林重峙松开了拳头,掌心全是汗。
当天夜里,林远山带着林重峙去了深山老林。
藤蔓后头那个洞口还在。
他拨开藤蔓,侧身进去,林重峙跟在后头,往里走了十几步,到了洞底,阴冷的风从底下往上吹,两人俱是一凛。
洞里潮冷,墙壁上渗水,一滴一滴砸在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林远山把储物袋和那几样天材地宝从干土上捧起来。
阴髓骨晶、赤阳血参,还有一些东西一样不少,他用袖子擦了擦矿石上的土,递给林重峙一块。
他心中想着:“材料在这儿,功法也在。往后几日,得把实力拉起来,不然镇不住那些占山为王的。”
二人寻了处僻静角落,盘坐下来。
林远山把赤阳血参掰开,暗红色的药芯入口,一股灼热的药力直冲四肢百骸,他运转那门纯粹体修的功法,借着药力拓脉淬体,肉身在那股热流里一遍遍被夯实,皮肉底下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