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晚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北戎的奴隶营。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血,鲜红的,暗红的,流淌的,干涸的……
她被人捆在木桩上,双手高高吊过头顶,脚尖堪堪够着地面。
大概是很久没吃东西了,喉咙干得像是吞了炭火,嘴唇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好难受……
她昏昏沉沉地垂着头,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极其恭敬的北戎语。
倒是隐约能听懂几个意思。
大人……营帐……
沈晚柠缓缓抬头,朝着身影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北戎军官此刻正狗腿地跟在一个人身后,脸上的笑容也格外谄媚。
那人身形魁梧,肩背宽厚,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遮了去。
黑衣斗篷人……是刘氏说的那个!
沈晚柠心下一惊,随即,便见男人忽然偏头朝她看了过来。
那双眸子,越过漫天飞雪,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身上。
看不清脸。
可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却让沈晚柠瞬间周身冰凉。
如同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然后,沈晚柠惊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一片冰凉。
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真的两日滴水未进过,喉咙干得发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血,没有伤,可方才梦里那道骇人的眼神还压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叫她喘不过气来。
不,不对……那不是梦……
沈晚柠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世,那个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
只是那时候她伤得太重,昏昏沉沉的,记忆模糊成了一团,什么也记不清楚。
可今日刘氏提起那个黑衣斗篷人,不知怎的,就把那段模糊的记忆勾了出来。
她确实见过那个人,不止一次。
但每次也都是远远地看一眼,从未看清过对方的真容。
那人总是穿着黑斗篷,蒙着脸,唯一能让人看清楚的,就是眉骨上的伤疤。
以及……眼角被岁月染上的痕迹。
是个中年人。
从体型上来看,应该是个武将。
正想着,云霜忽然推门而入,见沈晚柠正坐在床上发愣,忙上前关切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直到此刻看到云霜,沈晚柠才觉得心口处的慌乱缓了下来。
她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我想喝水。”
云霜忙不迭地就倒了被温水送来。
沈晚柠一口喝下,干涸的喉咙总算润了几分,也让她浑身都舒畅了下来。
她将空了的杯盏递给云霜,这才低声问道:“侯爷在哪儿?”
云霜愣了一下:“应该在书房吧……”
沈晚柠缓缓颔首:“帮我梳洗更衣,我有要事见侯爷。”
“是。”云霜应了声,立刻就伺候起沈晚柠来。
一炷香之后,沈晚柠来到了问云斋的书房外,抬手叩了两下门:“侯爷,在吗?”
里头传来顾彦礼哑哑的声音:“进。”
沈晚柠这才推门而入。
顾彦礼正坐在案前,面前有几封被收起的信笺,欢寿站在一旁,伺候着笔墨。
“嫂嫂,坐。”顾彦礼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
沈晚柠颔首,这才上前落座。
就听顾彦礼问道:“嫂嫂一大早前来,有何要事?”
沈晚柠‘嗯’了一声,这才道:“昨日我去了宁王府,问了我娘一些情况,她说,她说一个半月之前,有一名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进了宁王的书房。那人走后,宁王便来寻她,说北戎人指名要我。”
黑色斗篷?
顾彦礼眉心沉了沉,就听沈晚柠接着道:“我娘说他藏得极好,将自己从头包到脚,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看上去像是个中年人。身形魁梧,或许是个武将,哦,还有,他眉骨有伤。”
她不能说是自己看见的,所以将这一切甩在刘氏身上,最合适不过。
中年武将,眉骨有伤……
顾彦礼下意识地与欢寿对视了一眼,随即才沉声道:“知道了,嫂嫂这个消息很有用,本候会即刻派人去查。”
得到这样的回答,沈晚柠方才微微松了口气,笑了笑,“好。”
那轻松的样子,仿佛确定了顾彦礼说查便能查到的样子。
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信任。
顾彦礼心中暗笑摇头,却见沈晚柠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起身离去的样子。
他微微诧异,便又问:“嫂嫂还有事?”
沈晚柠咬了咬唇,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彦礼看出了她这般难以启齿的样子,不由得蹙眉:“何事?”
沈晚柠不太好意思问,可毕竟昨日答应了永宁县主……
想着今日正好来找了顾彦礼不如顺道问了,总好过她特意为了那个问题来一趟,于是,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口:“侯爷觉得,永宁县主如何?”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一瞬。
唯有欢寿手中的墨还在磨,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声响。
欢寿不敢停,也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时不时地瞥一眼顾彦礼的神情。
太安静了。
沈晚柠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正想解释自己只是随口一问,顾彦礼却忽然开口:“嫂嫂是想给本侯和永宁县主保媒?”
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冷意。
沈晚柠脸色微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昨日县主托我探一探侯爷的口风。”
顾彦礼低低笑了一声,眸色却沉了下来:“那本候若觉得县主好,嫂嫂是不是还打算替本侯张罗婚事?”
语气里,竟是透着些讥讽。
沈晚柠一怔,意识到顾彦礼是动了怒。
也对,侯爷身份尊贵,她虽是他名义上的长嫂,可在他眼里,或许自己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累赘而已。
若不是看在顾彦昭的面子上,他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她。
是她不知好歹,逾越了。
心口处涌起一股涩意,沈晚柠垂下眼,忙起身行了礼:“是我说错话了,侯爷莫怪。”
说罢,便头也不回退了出去。
门开了有关。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
欢寿看着砚台里几乎快溢出来的墨,终于还是将手中的墨锭放下。
观察了一下顾彦礼的脸色,才犹豫着开口:“主子,夫人口中的黑衣斗篷人……会不会是那位?”
顾彦礼的思绪这才从沈晚柠为他操持婚事这件事上转移了开来。
却依旧沉着脸,拆除一封信,淡淡道:“查了便知。”
欢寿颔首,“那属下即刻去办。”
说罢,便是转身往外去。
却不想,书房的门刚打开,一个黑衣暗卫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裴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裴卿衍失踪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