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安溜达着回到自家的院子。
还没跨进院门,鼻尖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
陈冬儿正蹲在东厢房的屋檐底下,小脸被灶火烤的红扑扑的。
她面前摆着一个陶盆,手里握着一根小木棍,一边清点着红薯干,一边在地上划拉着记号。
“冬儿,算明白没?”
程安安跨进院子,顺手揉了一把小姑娘梳着羊角辫的脑袋。
陈冬儿仰起小脸,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满脸得意的扬起手里的木板。
“嫂子!全算清楚啦!”
小丫头压低了嗓门,凑到程安安耳边悄悄汇报。
“后院那两口储水深窖,昨天夜里就已经蓄满了一口半!”
“泉水清亮得很,沈姐姐送来的黑陶管子特别结实,一点泥沙都不带漏的!”
“正房西屋底下的防潮大粮窖,今天早上我和哥哥全给盘点整齐了。”
陈冬儿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的念叨着。
“沈夫人送来的六大袋白面、两筐腊肉和火腿、三大坛菜油。”
“还有一整箱纹银,全用油布包的严严实实的码在最里头。”
“守山叔前几天从城里分三批买回来的糙米,一共十二石。”
“苞谷碎八百斤,粗盐两大缸,还有防虫防潮的艾草包三十个!”
小丫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拍着胸脯,满脸都是踏实。
“嫂子,我哥说就算外头大旱封路一整年。”
“咱们家关起门来顿顿吃白面烙饼就腊肉,也根本吃不完!”
程安安看着小姑娘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世道,手里有粮,水窖见满,高墙厚门,才是一个人在乱世里立足的底气。
正房的门帘被轻轻挑开。
顾氏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的笸箩走了出来,里面放着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顾氏的眼睛经过这些日子的药汤调理,脑后的淤血散了大半。
虽然看远处的人影还有些发虚,但五步之内已经能清清楚楚辨出人脸和道路了。
“安安回来啦?”
顾氏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拉住程安安的手。
“地里风大,快进屋趁热吃个馒头垫垫肚子。”
“清书在灶房里给你熬了野兔汤,把肉全撕成细条了,就等你回来下锅汆烫呢。”
顾氏摸着程安安微凉的指尖,满心都是心疼。
“你这孩子天天起早贪黑的往西坡跑,人都瘦了一圈了。”
“娘,我力气大着呢,掉不了二两肉。”
程安安笑着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白面馒头,面香味十足。
陈清书系着围裙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汤盆。
盆里兔肉高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油花,上面撒着一把野葱花和野山菌。
“娘子,洗手用饭了。”
陈清书清俊的眉眼在热气氤氲中显得格外温润。
他将汤盆放在院子里的八仙桌上,顺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棉帕递过去。
程安安坐在竹椅上,一边喝着菌菇兔肉汤,一边看着陈清书在案前整理文卷。
桌案的一角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的经史子集。
旁边还摊开着重新修整过的江州府全域抗旱图。
“今日官塾散的早?”
程安安咬着山菌,挑眉问道。
陈清书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坐在她身侧,替她夹了一块炖的酥烂的兔腿肉。
“周老先生昨日派人送了手札到官塾。”
“因江州大旱,学政衙门与按察使司联合下令,江州府学与各县官塾暂时停课一月。”
“命生员各归乡里,协助地方弹压荒情、安抚族亲。”
“先生在手札中叮嘱我,不必再为官塾杂务分心。”
“留在村中安心温习经义策论,专心备战明年的秋闱大考。”
程安安咽下嘴里的肉,赞同的点点头。
“周先生这安排靠谱。”
“外头现在乱糟糟的,你一个秀才,天天在官道上往返走十里地,我还不放心呢。”
“安心在家里待着,水有人巡,粮地窖里装的满满当当,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我说。”
陈清书看着她大包大揽的当家做主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耳根有些泛红。
“家中大事全凭娘子做主。”
陈清书顿了顿,抬眸看向院外的青砖高墙,轻声说道。
“待明年秋闱得中举人,朝廷便会依例赐下免税牌坊与百亩免赋免役的名额。”
“到那时,娘子手里的这片良田和水车,便能真正落在大周律令的庇护之下。”
“再无宵小敢起觊觎之心。”
“行啊,陈大才子,那我可就等着做举人娘子、吃官家奉禄了。”
程安安笑着打趣了一句。
一顿早饭吃的温馨惬意。
饭后,陈清书回了西屋书房闭门苦读,朗朗的读书声透过窗棂传出来,清朗悦耳。
陈冬儿抱着小扫帚,在院子里勤快的打扫着落叶。
顾氏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借着明亮的天光,熟练的缝补着陈清书换洗的长袍。
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日头渐渐偏西。
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了一片火红,空气里的燥热慢慢退去,换上了一丝丝凉风。
“安安,冬儿,我去村口的老井边打两桶水回来。”
“顺道把洗干净的萝卜干给刘婶子送过去。”
顾氏将补好的衣裳叠放整齐,顺手拎起了靠在墙角的两只空木桶。
程安安从堂屋里走出来,随口说道。
“娘,后院深窖里有的是干净山泉,何必跑去村口打水?”
顾氏笑着摆了摆手。
“深窖里的水那是留着给全家保命吃用的,哪能随随便便用来洗菜洗衣裳?”
“村口那口老井昨儿夜里又渗出了小半截泥水,洗洗抹布刷刷地正好。”
“我这眼睛刚好,也顺道出去走走。”
“同村里的老姐妹们说说话,免得整日憋在院子里发闷。”
程安安见她精神头极好,脚步也稳健,便没多加阻拦,只是叮嘱了一句。
“那您慢着点走,天黑前就早点回来吃饭。”
“好嘞,省得啦!”
顾氏拎着两只水桶,满脸笑容的出了院门。
陈清书在书房里默写完了一篇策论,吹干了墨迹,推门走出来活动筋骨。
院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
灶房的铁锅里正焖着腊肉苞谷饭,金黄的腊肉丁在米粒间闪闪发光。
程安安搬了把竹躺椅放在院子当中,惬意的翘着二郎腿,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一把蒲扇。
“娘子,歇息片刻吧,剩下的晚饭我来盛。”
陈清书走上前,自然的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替她轻轻扇着风。
程安安半眯着眼睛,正准备开口调侃两句。
忽然!
院门外的青石板小路上,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木桶滚落台阶的哐当碎裂声!
“娘?!”
陈清书手里的蒲扇猛地顿住,脸色骤变,扔下蒲扇就快步朝着大门冲了出去!
程安安的反应比他更快,身形瞬间就掠到了院门口。
只见黑漆院门外的黄泥台阶下。
顾氏整个人软绵绵的栽倒在泥地上,两只水桶翻倒在杂草丛里,水花溅了一地。
顾氏双眼翻白,浑身剧烈的抽搐着。
大口浓稠的白色泡沫混着胃液,正止不住的从她嘴里喷涌出来!
她的一双手蜷缩成怪异的形状,脸色青黑,嘴唇乌紫干瘪,整个人抖个不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