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河村外的死寂。
沈按察使与周老先生策马赶到村口,勒停缰绳。
眼前的一幕让随行的差役们全都愣在原地。
村口十丈开外,两丈高的粗木拒马桩排列得整整齐齐,上面削尖的竹刺泛着冷光。
地面上泼洒了厚厚一层生石灰,白茫茫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灰味与艾草香。
两条粗麻绳拴着猩红的布条,将流民整齐地隔绝在官道两旁的树荫下。
空地上,两口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焦香的苞谷面味顺风飘散。
几个精壮后生蒙着厚棉布帕子,用长柄木勺将滚烫的稀粥一勺勺盛进流民的瓦罐里。
“排好队!喝完开水把碗放石灰水里烫洗!”
铁柱扯着大嗓门喊道:“谁敢乱扔污物,立刻轰出三里地!”
流民们虽衣衫褴褛,但个个神色安定,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喝着,毫无城西流民营那般疯抢暴乱的景象。
沈按察使坐在马背上,看得连连点头。
“井井有条,法度森严。”
周老先生捋着胡须,忍不住赞叹:“大灾当前,不慌不乱,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才!”
被五花大绑的张三癞见状,急得破口大骂:“大老爷!您别被他们骗了!”
“他们这是做样子给您看的!他们地窖里藏着几万斤粮食,凭啥只给俺们喝稀汤?!”
这声尖叫惊动了土台上的守卫。
程安安与陈清书快步走下土台。
见到沈按察使与周老先生亲临,陈清书长揖倒地。
“学生陈清书,拜见恩师,拜见沈大人。”
程安安也收起柴刀,拱了拱手。
“沈大人,周老先生,这大热天的,二位怎么亲自跑乡下来了?”
沈按察使翻身下马,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张三癞。
“这厮跑到按察使司衙门告你们二房的黑状,说你们霸占山泉、殴打流民、聚众造反。”
“本官特带他来当面对质。”
程安安扫了张三癞一眼,嗤笑出声。
“告黑状?这无赖早上嫌粥稀,砸了碗非要往村里冲。”
“若不是铁柱一棍子敲断他的腿,他早就带着满身恶疾翻墙进村了。”
程安安指着村口翻滚的热水大锅。
“沈大人,城西大疫是霍乱,顺水顺秽而走。”
“我们清河村每日出二十斤苞谷面、五斤粗盐,供外头四十多号流民两顿热食。”
“所有的水必须烧沸三遍,所有人都得隔在红线之外。”
“若按这无赖说的,大开村门任由他们乱闯,清河村上下几百口人,不出三日就得死绝!”
沈按察使面色沉冷,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张三癞。
“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三癞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大老爷……小民……小民也是饿疯了……”
“混账东西!”
沈按察使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张三癞的鼻尖。
“大疫当头,陈娘子与陈相公散粮施粥、设卡隔疫,乃是活人无数的大善之举!”
“你身染疫气,不思感恩,反倒流窜府城、煽动闹事、诬告良善!”
“若江州流民皆如你这般贪得无厌,两江百姓何愁不亡?!”
沈按察使厉声下令:“赵捕头!将此恶徒拖下去,重打四十杀威棒,戴死枷锁入大牢,以儆效尤!”
“饶命啊!大老爷饶命啊!”
张三癞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官道上炸响,几名快捕如狼似虎地冲上去,拖着他就往官道旁的大树下拽。
啪!
啪!
啪!
水火无情棍重重砸在皮肉上,伴随着骨头断裂的闷响,张三癞没挨到二十板子就昏死过去,裤腿上一片血肉模糊。
周围喝粥的流民们吓得噤若寒蝉,纷纷跪地高呼青天大老爷。
处置了恶徒,沈按察使脸色稍缓,迈步走到水渠边。
看着清澈甘冽的泉水顺着竹管流淌,地里的红薯与玉米绿浪翻滚,沈大人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清书,安安,你们做得很好。”
沈按察使叹了口气,眼底透出一丝疲惫。
“布政使司尸位素餐,城防营只知闭门等死。”
“若江州各县官员能有你们二人一半的见识与手段,何至于闹到今日这般田地。”
周老先生也走到陈清书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勇有谋,进退有度,老夫没有看错你。”
陈清书神色恭谦,拱手道:“学生惭愧,全赖娘子当机立断,清书不过从旁协助罢了。”
程安安笑了笑,刚想开口客套两句,却见沈按察使朝两旁的差役挥了挥手。
“你们退后三十步,严加戒备。”
差役们立刻散开。
沈按察使快步走到程安安与陈清书身前,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四周空气瞬间冷凝。
“沈大人,城里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陈清书察觉异样,低声问道。
沈按察使神色凝重,
“清书、安安,赵如风此人心狠手辣,他在流民营散布谣言,说清河村的水车是妖术所造、程安安是妖女降灾。只怕过不了几日,他就会带兵上门抓人!”
“带兵抓人?他凭什么带兵抓人?!”
陈守山站在水渠边,大喊起来。
“咱们清河村挖沟引水,救了周边七八个村几千口人,哪一点犯了王法?!”
沈按察使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拧成死结。
“就凭他姓赵的手里握着巡查密令。”
“赵如风在城西流民营设了高台,把持了全城五大药铺的所有药材。”
“他买通了十几个说书人和地痞无赖,到处散播流言,说江州大旱和大疫全是因为清河村出了妖女。”
周老先生气得胡须乱抖,手中的拐杖在泥地上重重一顿。
“荒唐!简直荒谬绝伦!”
“大旱乃天时反常,恶疾起于暑热秽水,岂是一个妇人所能左右?!”
“读书人读圣贤书,明事理,岂能容他这般颠倒黑白、愚弄万民?!”
正说着话,村道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骡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猛地冲过干涸的河滩,在村口拒马桩前险些翻了车。
车帘子被一把掀开,沈如霜穿着一身灰布小厮短打,连滚带爬地跳下车辕。
“安安姐!清书哥!”
沈如霜跑得发髻散乱,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写满字的草纸。
“出大事了!赵如风要对你们动手了!”
沈按察使见到女儿这副打扮,脸色顿时一沉。
“如霜?!你怎么从后宅跑出来了?你娘不是把你锁在内院么?!”
沈如霜顾不上擦脸上的汗泥,急得直跺脚。
“爹!我要是不跑出来,安安姐一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沈如霜一把拉住程安安的胳膊,声音发颤。
“安安姐,赵如风不仅收买了流民,程婉君那个恶毒女人也从程家柴房被接到了官驿!”
“程婉君给赵如风写了密折,把你在程家从小力大无穷、性格突变的事全写进去了!”
“他们编造说你被山中厉鬼附身,用邪术改了地脉,故意把恶疾引到城西去害死百姓!”
“赵如风已经让两百名士绅和宗族耆老按了血手印,要联名上书巡抚衙门!”
“他们要在三天之内,以妖女祸国之罪,发兵踏平清河村,把你抓去城西祭天烧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