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雨小成了雾。
王秀兰没去赵老二家。她先去的河滩。赵大柱跟着,问:“不先问李翠娥?”王秀兰说:“问了没用。赵老二那嘴,能把他媳妇绕进去。先堵他本人。”
河滩上雾大,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赵老二正把最后一锨沙甩到独轮车上。他听见脚步声,慢慢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王秀兰和赵大柱,他脸上那点笑只闪了一下,就散了。他把铁锨往沙里一插,说:“嫂子,大清早的,怎么上这儿来了?”
王秀兰不看他,先看了看那车沙。沙子湿,车辙压得很深。她说:“昨晚你回厂里拿东西了?”
赵老二“哦”了一声,说:“对。我那棉袄落库房门口了,回去拿一趟。咋了?丢东西了?”
王秀兰把目光从沙车上移到他脸上:“你拿的不是棉袄。”
赵老二咧嘴笑:“不是棉袄是啥?我还能拿锅啊?”他说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去扶车把。王秀兰上前一步,按住车把。车把冰凉,她的手指按在上头,一截一截地收紧。
“昨天夜里,枣泥间进了人。”王秀兰说,“你看见没有?”
赵老二的笑容全收了。他看着王秀兰,眼珠子不动了:“嫂子,你这话我听不懂。枣泥间进人了?那得叫人查啊。我来来回回就扛炭,别的没碰。你要是信不过我,我还说啥。”
赵大柱要发怒,王秀兰抬手止住。她松开姜水的手,把挎包里那包坏掉的枣泥糕拿出来,拆开,递到赵老二跟前:“你闻闻。”
赵老二不接,偏了偏头:“我不吃这个。嫂子,你拿远点,这味怪。”
“怪。”王秀兰说,“昨儿个这味还没进锅。今早一开包,酸了。不是枣子酸的味,是料子里掺了东西。陈师傅说,这不是枣的毛病。是有人往里头兑了白粉子。赵老二,你在小酒馆里跟人喝酒,喝出个啥名堂没有?”
赵老二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嘴张了张,又闭上。沙雾从河面飘过来,打在他发青的脸上。他站得笔直,可王秀兰看见,他扶车把的那只手在抖。
“没名堂。”他说,声音低下去,又忽然高起来,“你爱信不信。我就是个下苦的。你有能耐去查。”他推起车就要走。
“你走。”王秀兰说,“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公社。公安来了,先把昨晚值夜的人带回去。问三遍,总有人开口。到那时候,你再想站在这儿跟我说话,怕是不能了。”
赵老二的脚停住了。车把上的泥水滴下来,砸在沙地上,一个黑点,又散开。他背对着王秀兰,后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赵大柱压着嗓子吼了一句:“赵老二!你也是个爷们!干了就干了,你磨叽个啥!”
赵老二猛一回头,眼睛红着:“你闭嘴!我没干!谁看见我干的?就那个小吴?她大半夜蹲茅房,看见个鬼影就往我身上推。我赵老二穷,可没下作到往吃食里下东西!”
“那棉袄呢?”王秀兰忽然问。
赵老二愣了:“啥?”
“你昨晚说回来拿棉袄。你那棉袄呢?拿出来我看看。”
赵老二的脸色像被刮了一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雾里,他那件灰蓝夹克的肩上已经被雨打湿了,湿印子慢慢扩大,像谁在暗中画圈。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嫂子,你不就是想知道是谁吗?我告诉你,那卖白粉子的人,我也找不着了。昨儿个我去小酒馆,那老板说我根本没跟生人坐过。你问,也白问。我连那包东西长啥样都记不清了。你非说是我干的,我也没法子。可我要是不认呢?”
王秀兰看着他。就那么在雾里站着。她忽然转过身,朝厂子的方向走去。赵大柱急道:“就这么放他走?”王秀兰没回头,只说:“他跑不了。”
赵老二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他想走,可两条腿不听使唤。他知道王秀兰不是吓他。这女人,狠起来是不吭声的。他忽然害怕起来。不是怕公安,是怕他那一家子。
“嫂子!”他喊了一声。声音劈在雾里,像断了线的风筝。王秀兰没停。赵老二跑了上去,挡在她面前,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湿地上。他喘着,说:“嫂子,我给你说实话。可你得答应我,别牵累翠娥。孩子还小,我进去,家就完了。”
王秀兰低头看他。这男人,蹲在地上,雾贴着他的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说:“真话。只求你真。你自己说。”
赵老二使劲咽了口唾沫:“那人我不认识。可他说,南边的人不想你来。你来了,他们就断货了。我一听,就更怕了。我不该拿那二十块钱。我糊涂。”
“就这些?”王秀兰问。
“就这些。嫂子,我知道我不配。可这事要真闹出去,厂子也沾上腥。你就当我一条狗,拴住了别再放。行不?”他抬头,眼里全是红丝。
王秀兰没回答。她转身走了。雾快散了,风从河滩上刮过来,带着沙土腥气。她心里像被什么堵着。赵老二这回没跟着,只蹲在那儿,像一堆被水冲散的旧衣裳。
回到厂里,赵大柱把大门关上,问:“你信他?”王秀兰说:“信一半。他干了下作事,可没那脑子编出‘南边的人不想我来’。林建国昨晚到的哪儿?”赵大柱说:“县招待所。你怀疑他?”王秀兰不答。只走进库房,把那批酸掉的货一包一包翻出来。油纸上的红章像被雨打过的花。她头也不抬地说:“去把门看紧。今天这厂,谁也别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