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是快晌午时到的。
厂门虚掩着,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还是那副笑。刘嫂子看见他,没说话,往办公室指了指。林建国点头,大步走过去。进了办公室,王秀兰正坐在桌后。赵大柱站在门边,像堵墙。蒋会计也在,手按在账本上,头没抬。
林建国把水果往桌角一放:“王厂长,这雨下得,我鞋都湿透了。你们这后山的路,得修了。”
王秀兰说:“等日子再宽些,就修。”
林建国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我来看看那批货。你说有问题,我路上还想,啥问题能让王厂长连货都不敢发。是枣子受潮了,还是糖化了?”
王秀兰朝蒋会计抬了下下巴。蒋会计起身,从柜里拿出那包拆开的枣泥糕,放在林建国面前。王秀兰说:“你尝一口。”
林建国看看她,又看看那糕。他拿起来,闻了闻,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他没吐。拿起杯子喝水,把嘴里的糕送下去。然后他“啧”了一声:“这味是发酸了。王厂长,这要发到南边,你这牌子可就砸了。还好你扣下了。你这人,做买卖靠谱。”
王秀兰说:“林同志,这货不是自己坏的。”
林建国“哦”了一声,表情认真起来:“什么意思?有人使坏?”
王秀兰说:“有人往枣泥里掺了东西。我厂里一个杂工,受人指使。他收了二十块钱,把一包白粉掺进料里。那杂工说,那东西是在镇上的小酒馆里,一个生人给的。那人告诉他,南边有人不想让我王秀兰去。”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没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王秀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王厂长,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王秀兰说:“我谁也没怀疑。我就把事摆给你听。你从南边来,你要包我的货。货还没出门,就出了事。这中间有没有关联,你自己想。”
林建国笑了一下。这笑跟先前的不一样。先前那笑是热的。这笑,冷。他坐直身子,说:“王厂长,我跟你交个底。我林建国十六岁从家里跑出来,先给人押车,再自己倒货。这十来年,不是没叫人整过。可往吃食里下东西这种下三滥的事,我不干。我要是想整你,用不着这么脏。我只要不给你订金,不给你单子,你求着我,我都不来。你说,是不是?”
王秀兰没说话。林建国又说:“你货坏了,我比你还急。我在南边打的是‘秀兰’的牌子。你以为我光为赚那点差价?我给自己铺路。你倒了,我有什么好处?”
办公室里极静。蒋会计轻轻咳了一声。赵大柱往前走了半步,被王秀兰看了一眼,又退回去。王秀兰把桌上那杯水往林建国面前推了推:“林同志,你说完,该我说了。你说的这些,我信。但光信不行。我得查。货我全扣下,一颗不出去。你那个订金,我分文不少退你。你再给我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我给你一个说法。”
林建国看她半晌,说:“王厂长,一个礼拜后,你不找我,我就走。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王秀兰说:“中。”
林建国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厂长,有句话我搁这儿。你防我,我不怪你。可你要真是被自己人从后头捅的刀子,那你的麻烦,才刚开头。”他说完,把水果兜往门边的凳子上一放,转身走了。
赵大柱关上门,说:“他这是先把自己撇干净。”
蒋会计摘了眼镜,揉着鼻梁:“我倒觉着,他不像。这人精,可不像使这种阴招的。赵老二背后那个人,挑的是咱们跟林建国。林建国刚跟你搭上线,货就出问题。这一手,扎的是两头。”
王秀兰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林建国的背影出了厂门,消失在小路那头。雨已经停了。地还是湿的。赵大柱说:“那现在咋办?”
王秀兰转过身:“你跟我去趟镇上。赵老二说的那个小酒馆,挨个问。一个喝酒的没记住,一个开店的能记住。”她拿起那件灰棉袄穿上,又对蒋会计说:“厂里你看着。货不拆,谁也别让动。谁问,就说我在查。”
蒋会计点头。
两人到镇上时,天已经半阴半晴。小酒馆就一家,在车站背后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个油乎乎的蓝布幌子。王秀兰推门进去。酒馆小,就三张桌子。老板五十来岁,佝着背,正擦柜台。王秀兰问:“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有个矮个,黑脸,叫赵老二的,常来你这儿喝酒。是不是?”老板停下手,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赵大柱:“赵老二?来过。咋了?”
“前些天,他有没有跟个生人一块喝过?”
老板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往外头看了一眼:“你是他什么人?问这个干啥?”王秀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压在柜台上:“我不白打听。你说实话。”
老板没拿钱。他咂了下嘴,说:“是有个人。瘦高,长脸,穿件灰西装。坐最里头那张桌。跟赵老二喝了一回。先给赵老二递烟,后给他倒酒。那人我没见过,不像是本地的。走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瞅见,他骑一辆红色的摩托车。”
赵大柱问:“往哪边走了?”
老板说:“西边。往河滩方向去的。”他这才把两块钱收起来,又补一句,“你们别惹他。我瞅他那样,像身上带着家伙。”
王秀兰没说话,拉着赵大柱出来。镇上的风凉,刮得蓝布幌子啪啪响。赵大柱说:“有摩托的人,会跑远。咱这地方,骑摩托的不多。刘嫂子上回说,有个收皮货的外地人,也骑红摩托。”王秀兰说:“收皮货的不去小酒馆找赵老二。走,回厂里。我让蒋会计把给林建国那批单子拿出来。我要对货号。”
赵大柱闷头跟着。走到半道,他忽然说:“秀兰,你后不后悔用赵老二?”王秀兰说:“我不后悔。用他,我早知道他靠不住。可有些人,你得让他在眼跟前。他要真被人当枪使,我看着,比他躲在外头强。”赵大柱说:“现在呢?枪指着你了。”王秀兰没答。西边的云又压上来了。她加快脚步,像要赶在雨前头。
到厂里,天已经暗了。蒋会计把货号单递来。王秀兰坐在灯下,一张张对。她头也不抬:“这单子,一共印了五百张。我出货前,数过两遍。林建国手里有没有单子?没有。货号是统一的。可这批酸掉的,全在五十号以后。”蒋会计凑过来:“五十号以后,是后半夜出的活。”王秀兰点头:“后半夜只有两个人。一个小吴,一个周家媳妇。她们不碰料。碰料的,是赵老二。他说只掺了一把。可五十号以后全酸了。那一把,怕是撒进了整盆里。”
“那这损失,可大了。”蒋会计说。
王秀兰把单子放下,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她低声说:“损失能挣回来。人,不能放过。”
赵大柱在门口,手里握着把铁锨,锨面擦得锃亮。王秀兰说:“去把刘嫂子叫来。我有话问她。”赵大柱应了一声。黑地里,铁锨头磕在门槛上,“当”的一声,像更夫敲了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