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到公社

    王秀兰到公社时,郑主任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抽烟。

    他看见王秀兰,把烟头一扔,说:“我正要叫人去找你。赵老二的事,方干事跟我说了。人呢?找到没有?”王秀兰说:“没有。李翠娥在家哭,赵老二昨晚下半夜就不见了。”郑主任骂了句粗话,领她进屋,关上门:“你跟我交个底。赵老二是自己跑的,还是让人弄走的?”王秀兰说:“我说不好。他跟我招了事,回家抽了半包烟,人就没了。要是自己跑,腿长在他身上,大路小路都通。要是让人弄走的,那人就得有车。赵老二再怎么瘦,也是个汉子。想弄走他,一个人干不利索。”

    郑主任在桌后坐下,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已经让民兵营的沿公路先找。方干事带人去了镇上的小酒馆。你说那老板瞅见个骑红摩托的,是条线。这年月,能骑摩托的,不是有钱就是有路。咱这地方,谁有红色摩托,得查。”

    王秀兰说:“郑主任,我有个想法。赵老二这事,不能只当人口走失。他前脚跟人合伙往我料里下药,后脚人就没了。这时间太紧。对方反应这么快,说明就在近处。这人昨晚后半夜从后门出去,上了后山,再没下来。可后山翻过去是北岭,北岭下有公路。那上头要是停了车,人翻过去就跑了。”郑主任点头:“有道理。我让民兵往北岭那边搜。后山上的脚印,赵大柱带人看过了没有?”

    王秀兰说:“看过了。脚印到青石就断了。往上的坡板太硬,踩不出脚印。可沟里的水涨着,那人要是下了沟,也走不出去。多半是上坡走了。”

    郑主任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阴得发灰,又要下雨的样子。他说:“要是下雨,什么痕迹都冲了。得趁现在。你在公社等着,我出去布置一下。”王秀兰说:“我不等。我去镇医院问一遍。昨晚后半夜,有没有人去包扎过什么。下药的人跟赵老二接头,不是一回两回。他摸黑走山路,没准伤了脚。”郑主任“嘿”了一声:“你要是个男的,我早把你弄来公社当干部了。”王秀兰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镇医院不远,六间平房,门口挂着白布帘。王秀兰找到值班的一个女护士。她说:“同志,昨晚上有没有人来包扎?脚上或者腿上的伤?”女护士翻了翻登记本:“没有。昨晚挺静,就一个发烧的小孩。”王秀兰谢过。她又去车站问了卖票的。卖票的说,昨晚末班车是六点半,再没车。她又去镇口那家羊肉汤摊子问。摊主说,后半夜起来收摊,看见一辆摩托车往西去了。轰得响,像野狗叫。王秀兰问:“红色的?”摊主说:“红的。车灯很亮,一阵风就没了。”王秀兰又去问了两个早起拾粪的老头。一个说,天蒙蒙亮时,看见有辆红色摩托停在北岭下的公路边,车后头还带着泥。他当是过路的,没多看。

    王秀兰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起来。红摩托,北岭,后半夜。那人不是头一回来。他提前看过路,甚至可能提前见过赵老二。一个能在小酒馆里不声不响把人拉下水,又能在半夜里消失的人,不是一般的坏。是带着算计来的。这种算计,背后一定有账。有本钱。有目的。

    回到公社,郑主任已经回来了。他脸色不好。王秀兰问:“有消息?”郑主任说:“方干事在镇上查到,那骑红摩托的,前阵子在小酒馆后头跟人打过一架。把人打了,还骑摩托追出半里地。那人手黑。”王秀兰说:“那他常来?”郑主任说:“不常。就来过两回。头一回是半个月前,第二回就是跟赵老二喝酒那晚。小酒馆老板说,这人一口官话,尾音有点南边腔。问他做啥,他说是收山货的。可我看,不像。”王秀兰说:“收山货的,盯我厂子做啥?”郑主任没说话。

    屋里暗,郑主任点了根烟。王秀兰忽然问:“郑主任,你说,要是我这厂子真停了,对谁有好处?”郑主任吸了口烟:“你心里有数,还问我。”王秀兰说:“我不敢乱猜。怕猜错了路。”郑主任把烟灰往地上一弹:“林建国。周德明。还有谁?你自己想。我今儿只做一件事,把赵老二找回来。人找不到,这案子就成不了。案子成不了,你就真得天天防着。”

    王秀兰站起来。她不想等。她得回厂里。后门要再加锁,值夜的人要再加两个。赵老二不见了,他的媳妇孩子还在。李翠娥不能再出事。她把这话跟郑主任说了。郑主任叹了口气:“我让方干事去李翠娥家看着。你回去,把厂子里的人拢住。别乱。越乱越出鬼。”

    王秀兰走出公社,天已经开始落雨点。她拉紧衣襟,快步往家走。雨很快大起来,打在路面上,泥水四溅。她走一路,想一路。红摩托,南方口音,小酒馆,赵老二。这些散着的东西,总得有个头绪。她得找到那根绳。也许林建国知道。也许冯局长那里,也有什么风,她得去一趟。但不是现在,现在得先回家照顾三个孩子。

    到家时,跃进已经做好了饭,三个孩子都在。卫红跑来抱她,说:“娘,你今天咋又这么晚?”王秀兰蹲下,把卫红搂了搂,说:“厂里有事。你哥呢?”援朝从里屋出来,说:“我在做作业。娘,赵老二家的事,我听刘嫂子说了。他真跑了?”王秀兰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打听。”援朝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明年就上初中了。”王秀兰说:“上初中也是孩子。去盛饭。”

    饭后,雨更大了。王秀兰坐在堂屋里,看雨水从房檐上挂下来,像谁在屋外挂了一层帘。赵大柱回来了,满身泥水。他说:“后门我换了锁,还加了根顶门杠。院里我让赵老二家本家兄弟守着呢。赵老二还是没消息。方干事在李翠娥家。”王秀兰说:“你换衣裳。今晚咱俩再走一遍厂区。”赵大柱应下。他转身往西屋走,又回头:“秀兰,你怕不怕?”王秀兰说:“不怕。”赵大柱说:“我有点怕。”王秀兰抬头看他。他站在雨幕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湿又重。她说:“怕也得守着。这厂子跟人一样,不能让人看怂了。”赵大柱点点头,走了。

    王秀兰又坐了一会儿。雨没停。她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底摸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那是转制的材料,还差最后两个章。她摸了摸,又放回去。她想,等雨停了,先把章盖了。厂子得把身份坐实。坐实了,才没那么容易被人连根拔。外头,雨声里忽然混进一声狗叫,尖得像人在哭。王秀兰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后山黑黢黢的。山楂林在雨里晃。她觉着,那山里像有什么在动。也许是人,也许是风。她把窗户关了,插好。

    这一夜,赵大柱没睡。他提着一根榆木棍,在厂区里走了三遍。王秀兰也没睡。她坐在操作间的灯下,把从开厂到现在的料单一张张铺开。灯芯烧短了,屋里忽明忽暗。她在一张料单背面,用铅笔记下:红摩托,北岭,南方口音,赵老二。

    四个词,四条线索。

    她盯着那张料单,像盯着四个不肯开口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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