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越往西走,天便越不一样了。
先是风里多了沙。
起初只是细细的浮尘,蒙在脸上,拿帕子一擦便是一层黄。
后来风越来越大,沙也越来越密,打在脸上生疼。
宜修和剪秋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又用布巾裹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衣裳也换了,京城里带来的那些旗装太单薄,风一吹便透了,她们在太原府换了一身当地人穿的厚棉袍,外头再罩一件老羊皮褂子,虽臃肿了些,可暖和。
剪秋苦不堪言。
她从小到大在京城里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风沙灌进嘴里,牙齿一咬便咯吱咯吱响。
日头晒着的时候还罢了,一到了傍晚,气温骤降,冻得她牙齿打颤。
头几日她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窝在客栈的炕上……
“夫人,这地方……是人住的么?”剪秋缩成一团,声音闷在被子里。
宜修坐在炕沿,借着油灯的光翻看手札,闻言笑了笑,“这才到哪儿。往西走,风更大。”
剪秋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苦着脸看她,“夫人,您怎么一点都不难受?”
“难受有什么用?”宜修笔下不停,头也不抬。
“难受也得走。还不如省点力气,多记几笔,这些往后都用得到。”
剪秋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却依旧沉静的面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脑袋缩回被子里去了。
宜修确实没觉得有多难受。
冷宫里那些四面透风的夜她也熬过。
甘肃的风沙虽大,可比起前世那些漫漫长夜,算不得什么。
或许,是还对生有希望吧。
何况这一路上,她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她带出来的东西,从京畿一带便开始变现了。
出发时,她装了满满三辆大车。
京城里买的茶叶、药丸、胭脂水粉,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
到了保定,她让镖队的人将胭脂水粉卸下来,在当地找了相熟的铺子,以不错的价钱卖了出去。
铺子掌柜见她东西好,价钱又公道,当场便结了银子,还问她下一趟什么时候来。
到了太原府,宜修发现不对劲了。
山西这边的天气比京畿冷得多,风也硬。
京城带来的那些轻薄料子和细腻脂粉,在这边根本卖不上价。
当地人穿的是厚棉布和老羊皮,用的是粗糙的瓦罐和陶碗,精致物件在这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宜修在太原府待了三日,将带来的剩余货物盘了一遍,当即做了决定。
剩下的东西,就地脱手,换成西北能用的!
她让镖队的人去打听,把剩余的药丸折价卖给当地药铺和茶庄,胭脂水粉则卖给了一户专做南北杂货的商行。
折价是折了些,可胜在出手快,银子回笼后,她转头便去了当地的市场。
“夫人,您要买什么?”周镖头跟在她身后,有些不解。
“醋、枣……”宜修一边走一边看,“我问过,后面大约也用得上。”
周镖头是走惯西北的老手,闻言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是。”
宜修不仅买了药材,还听了当地人的建议,买了许多铁器。铁锅、铁铲、铁钉、铁箍,还有几箱粗铁条。
这些东西在山西不算贵,可到了甘肃,便成了稀罕物件。
那边连年打仗,铁料管控严,民间买不着好铁,能带过去的都是宝贝。
从太原府往西,过黄河,入陕西。
潼关和宝鸡是两道坎。
潼关是入陕的门户,商旅云集,物价也贵。
宜修在这里将剩余的京城货物全部清空,又添了些陕西本地的土布和棉花,一并带上。
宝鸡则是入甘的最后一站,再往西便是连绵的山路和越来越荒凉的戈壁。
到了宝鸡,宜修几乎将能卖的全卖干净了。
她带来的三辆大车,如今装的已经不是京城带来的东西,而是山西的药材、陕西的土布、当地的铁器,以及沿途采购的干粮、盐巴、灯油、粗布。
东西比出发时还多,可银子却没少。不仅没少,她带出来的本钱,一路上翻了一番。
剪秋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忍不住咂舌,“夫人,您怎么不像头一回出来似得?”
“多问、多打听,消息对有些人是随口一说,可对有心人来说是最值钱的。”宜修将手札合上,笑了笑。
镖队的人对她越发恭敬了。
起初,周镖头只当她是哪家府上的夫人,出来寻夫君,顺便捎带些货物。
可一路走下来,他亲眼看着她如何盘账、如何议价、如何跟各地的铺子打交道,心里那点轻慢早散了个干净。
“夫人,您这夫家……是生意的?”有一回歇脚时,周镖头忍不住问。
宜修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人情世故,做什么不是做生意呢?”
周镖头没再多问。
过了宝鸡,路便不好走了。
山路崎岖,风沙更烈。
有时走一整日,眼前除了黄土便是灰天,连一棵树都瞧不见。
夜里宿在驿站或车马店,炕上铺的是发黑的草席,被子里一股子膻味,剪秋每回都要拿帕子垫在枕头上才肯躺下。
宜修倒是不挑。
她将手札摊在膝上,借着油灯的光,将今日的见闻一一记下。
字写得飞快,龙飞凤舞的,有时候天冷,她写的太急,那字儿连她自己都要辨认半天。
不过哪处驿站条件好,哪处有水源,哪处能补给,哪处的药材便宜,哪处的铁器贵,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剪秋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宜修还在灯下写,“夫人,明儿还要赶路,早些歇着吧。”
“就写完了。”宜修笔下不停,“今日过的那道梁子,坡陡路窄,车马难行。若是返程走这里,得提前换骡子……”
剪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鼻子一酸。
她家格格从前在乌拉那拉府里虽然日子也不好过,可哪里吃过这些苦?
如今反倒跟着年羹尧东奔西跑,风餐露宿……可格格连眉头都很少皱一下。
她原是想着格格嫁了人就能享福,如今想想,罢了。
好在年家人不错,她也觉得值了。
剪秋没再劝,爬起来给宜修续了一盏灯油,又将自己的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到了兰州地界那日,天总算是放晴了。
宜修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渐渐显出轮廓的城池,将手札收进背囊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几辆大车,满载着山西的药材、陕西的土布、各处的铁器和粮盐,还有几大箱子写满字的手札。
剪秋策马跟上来,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城池,“夫人,那就是兰州?”
“嗯。到了。”宜修点了点头,将裹在脸上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风吹得微红的面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兰州城里烟火的气息。
宜修深吸了一口气,抖了抖缰绳,策马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