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前脚进屋翻行李,后脚张翠花就拉住了隔壁正在晾衣服的刘嫂子。
“我跟你说,那个嘉奖状啊,我看十有八九是陆副营长托关系弄的。你想想,她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片子,连卫校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拿特等功?”
刘嫂子手里拧着床单,没接茬,张翠花也不在意,扯着嗓子继续往下编排。
“还特聘主治大夫呢,我呸!总院那些老专家,哪个不是干了二三十年才爬上去的?她凭什么?还不是凭那张脸把陆副营长迷得找不着北,人家帮她走后门弄了张假文件撑场面。”
旁边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军嫂互相对了个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张翠花一瞪,又低头搓起了衣裳。
“你们信不信,那锦旗八成也是花钱找人做的,我见过真锦旗,哪有那么新——”
话还没说完,家属院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挂着军区总院牌照的墨绿色吉普车直接停在了家属院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中年男人跳下车,胸口挂着的勋章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紧跟着从副驾驶下来两个干事,一个手里捧着一面锦旗,比先前送来的那面大了整整一圈,另一个抱着一箱子进口麦乳精,箱子上贴的封条印着总院院长办公室的红章。
中年男人整了整军帽,大步流星地走进家属院,目光扫了一圈,径直冲着沈明珠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张翠花端着木盆定在原地,刚才还叭叭个不停的嘴跟被人塞了棉花似的。
旁边的刘嫂子认出了那中年男人胸前的勋章级别,“那,那是总院的李院长?”
李院长压根没看家属院里这些探头探脑的军嫂,径直走到沈明珠屋门口,站定之后,抬手整了整军帽,啪地一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明珠正弯着腰把行李往挎包里塞,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门口杵着个一脸严肃的中年军官,身后两个干事像门神一样立在左右。
“沈明珠同志,我是军区总院院长李国栋,今天代表总院全体医务人员和军区首长机关,亲自向你送达嘉奖令和锦旗。”
李院长中气十足,声音大得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在赵志远同志的救治过程中展现出的非凡医术与大无畏精神,为军区医疗事业做出了卓越贡献,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授予你个人特等功一次!”
两个干事把锦旗展开,红底金字,上面写着“妙手仁心,功勋卓著”八个大字,落款是军区司令部和总院联合盖章。
李院长说完,又敬了一个礼,转身朝两个干事招了招手。
“把麦乳精搬进去,这是首长特批的营养补给,给沈大夫补身子用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
张翠花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端着木盆的手抖得不行,泼了自己一裤腿都没察觉。
李院长跟沈明珠和陆执安寒暄完,头也不回地上了吉普车,发动机轰隆一响,扬长而去。
家属院里的军嫂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不约而同地开始往沈明珠屋里凑。
刘嫂子噔噔噔跑回自己屋,捧了五个鸡蛋用布包着,小跑到沈明珠门口赔着笑脸。
“小沈大夫,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几个鸡蛋你拿着,给你补补。”
紧接着赵嫂子端来了半碗红枣,孙嫂子揣了两块冰糖,连平时跟张翠花走得最近的钱嫂子都拎了把挂面过来,站在门口搓着手不好意思开口。
沈明珠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这一排赔笑脸的军嫂,伸手把鸡蛋和红枣全都收进了挎包里,动作利索得跟抄家似的。
钱嫂子见她收了东西,壮着胆子开口:“小沈大夫,我家老钱最近总头疼,能不能劳驾你给扎两针?”
沈明珠把挎包往肩上一甩,眼皮都没抬。
“扎针可以,但先说好规矩,我只管命悬一线的急症重症,头疼脑热嗓子痒这种小毛病,找总院去挂号。”
钱嫂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可是去总院挂号得排好久的队……”
“那是总院的事,跟我没关系。”
沈明珠把最后一个鸡蛋塞进包侧兜,拍了拍手,“我不是谁家的赤脚医生,别拿鸡蛋就想使唤我当免费大夫,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军嫂们被她这番不留情面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但谁也不敢再多嘴,讪讪地散了。
张翠花早就灰溜溜地缩回了屋里,把门关得死紧,隔着窗户缝往外偷看,嘴唇抖个不停,心里那股子酸涩和不甘搅成了一团,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沈明珠转身进了厨房。
陆执安正在灶台前忙活,军装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前臂,上面青筋微微隆起,随着手腕翻动炒勺的动作一鼓一松。
灶台上烧着一口黑铁锅,锅里是打卤面的浇头,猪油化开的香气混着葱花爆锅的焦香,一股脑地往门口涌。
沈明珠斜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视线从他宽肩膀一路滑下去,落在被军装束得紧紧的腰上。
“陆执安,你这腰长得真不错。”
陆执安正在往锅里倒酱油的手猛地一偏,酱油直接浇在了灶台上。
他握着炒勺的手紧了紧,装作没听见一样把酱油瓶放回原处,端起锅翻了两下。
“你再不进屋坐着,面就该糊了。”
沈明珠也不动,“你紧张什么?我夸你呢。”
陆执安闷头把面条捞进搪瓷碗里,浇上打卤,又从坛子里夹了两根腌萝卜摆在碗边,端着碗转身的时候,差点跟靠在门口的沈明珠撞个满怀。
他端着碗的手微微抬高,避开了她的肩膀,但灶台上方昏黄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吃面。”
陆执安侧过身把碗递到她手里,脚步却没有后退。
沈明珠接过碗,指尖擦过他虎口上那层薄茧,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也不笑地端着碗进了里屋。
吃完面已经入夜了,屋外的秋虫叫得细细碎碎的,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陆执安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提着两只铁皮桶进了里屋,把水倒进一个圆木桶里,试了试水温,又掺了半壶凉的。
“过来泡脚,原先那趟九点的票没赶上,我让干事买了明早的,两天一夜到京城,脚冷了不好受。”
沈明珠把嘴里最后一口面条吞下去,看着他蹲在木桶前面试水温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未来的少将大佬,蹲在地上给她兑洗脚水。
她没客气,把鞋踢掉,光脚踩进木桶里,热水没过脚踝的一瞬间,从脚底板一路往上蹿的暖意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
陆执安就蹲在桶边,一只手捞起她的脚背,用粗糙的掌心替她揉脚心上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沈明珠低头看着他那只大手包着自己的脚,忽然觉得屋里的温度好像比刚才高了不少。
她动了动脚趾,沾着热水的脚背从他掌心里滑出来,不轻不重地蹭过他小腿外侧,水珠顺着他军裤的裤管往下淌。
陆执安揉穴位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说话,五指一收,牢牢攥住了她的脚踝。
“别闹。”
沈明珠不仅没收脚,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扫过他的耳廓。
“陆首长,今晚不用去院子里浇冷水了,名正言顺的。”
陆执安的瞳孔缩了一下,攥着她脚踝的手指关节泛白,胸腔里像烧了一团火,从里往外地灼。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正要开口说什么,屋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捶得砰砰响。
“陆副营长!陆副营长!加急电报!京城加急电报!”
通讯员那把急得变了调的嗓门,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陆执安闭了闭眼,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木桶里,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拉开了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