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安单手扯开门栓,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门口站着的通讯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他身上那股杀伐气惊得退了半步,赶紧把手里那张盖着加急红戳的纸条递过去。
“副营长,京城总院拍来的,说是陆老首长突然吐血昏迷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让您连夜带着家属回京!”
陆执安接过那张薄纸扫了一眼,面色瞬间绷紧,原本升腾着燥热的屋子仿佛被倒灌进来的夜风刮去了一半温度。
沈明珠踩着布鞋从里屋走出来,顺手扯过挂在椅背上的旧棉衣披在肩上。
“吐血昏迷?”
她看了一眼陆执安。
“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陆执安转身大步跨进屋,反手将门板推上,直接把那只军绿色的旧挎包拎起来,将炕上的票证和几件换洗衣服囫囵塞了进去。
他从柜子里扯出那件厚实宽大的军用羊毛大衣,二话不说兜头裹在沈明珠身上,单手揽过她的肩膀就往外走。
外头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吉普车的发动机在黑夜里发出粗重的轰鸣。
沈明珠本来就透支了神识没缓过来,这会儿被车里那股子汽油味一熏,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副驾驶上,眼皮沉得直打架。
陆执安看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撞着车窗玻璃,直接探过身子,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硬是把人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靠着我睡,到了车站我叫你。”
沈明珠连挣扎的力气都省了,顺着他的力道贴紧那具温热硬挺的胸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开得飞快,车厢里颠得厉害,但那只护在她肩膀上的大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车子停在县火车站的红砖广场上。
站台那边已经响起了绿皮火车的汽笛声。
陆执安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明珠连人带大衣裹成一团,单手直接将人抱下车,大步流星地往月台方向走。
拥挤的人潮里到处都是背着编织袋和扛着扁担的旅客,空气里混杂着旱烟味和肥皂的气息。
就在他们刚刚踏上软卧车厢所在的月台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道嗤笑声。
“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原来是被老爷子打发到乡下啃泥巴的陆大营长啊。”
陆执安的脚步停住了,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挡在车厢门口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捏着个亮面牛皮公文包,满脸都是高高在上的高干子弟做派。
赵天赐,京城大院里和陆家一直不对付的死对头家的子弟。
陆执安把怀里的沈明珠放下来,单手护在她的腰侧。
“好狗不挡道,让开。”
赵天赐不仅没让,反而刻意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明珠那张因为刚睡醒而透着薄粉的脸上打量。
“这模样倒是够标致的,可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村姑。陆执安,你就算在京城混不下去了,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随便拉个泥腿子凑数吧?”
跟在赵天赐身边的年轻女人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毛料大衣,烫着最时髦的卷发,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天赐哥,你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人家在乡下干农活有把子力气,能帮着陆营长挑大粪呢。”
陆执安的手指摸上了腰间的配枪搭扣,下颌线崩得像是一把拉满的弓,正要往前跨出一步,腰间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沈明珠裹着宽大的军大衣,慢吞吞地从他身后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那个卷发女人一眼。
“你嘴这么臭,早上刚吃过大粪?”
那女人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指着沈明珠的鼻子。
“你这个乡下野丫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明珠反手一巴掌直接扇在那女人擦了粉的侧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那女人被打得脚下踉跄,捂着肿起老高的脸颊,尖叫着扑向赵天赐。
“天赐哥,她打我!”
“你找死!”
赵天赐脸色铁青,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摔,伸手就要去抓沈明珠的衣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沈明珠的衣角,就被一只白皙细长的手死死扣住了手腕。
沈明珠看着纤瘦,五根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卡在赵天赐腕骨的穴位上,拇指顺着他桡骨的缝隙往下一压。
骨头错位的酸麻痛感直冲脑门,赵天赐疼得叫都叫不出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沈明珠面前的硬质水泥地上。
“在火车站给我磕头拜早年?”
沈明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可惜我这儿没准备红包,你还是滚回你的车厢去讨饭比较合适。”
旁边看热闹的旅客原本还怕惹事,这会儿看这嚣张的公子哥吃瘪,有人忍不住带头鼓起了掌,人群里立马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叫好声。
赵天赐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脸孔涨得紫红,却死活挣脱不开那只看着柔弱的手。
陆执安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护食的凶悍模样,眼底原本的戾气奇迹般地散了个干净。
他伸手环住沈明珠的肩膀,大掌顺势包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从赵天赐的手腕上拿了下来。
“别弄脏了手,我们上去。”
赵天赐捂着差点被捏断的手腕,连狠话都顾不上放,被那个女人搀扶着灰溜溜地钻进了后面的硬座车厢。
陆执安护着沈明珠上了软卧包厢,把行李塞进行李架,又拿搪瓷茶缸去热水房打了一缸子开水。
包厢门关上,将外头的嘈杂彻底隔绝开来。
沈明珠把军大衣脱了扔在铺位上,盘腿坐下,拿起茶缸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京城的高干子弟就这副德行?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陆执安坐在她对面的铺位上,看着她那副嫌弃的模样,嘴角往上扬了扬。
“他爹在后勤部管物资分配,平时被人捧惯了,今天算是踢到你这块铁板了。”
沈明珠哼了一声,正要说话,走廊外头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七号软卧包厢有旅客突发急病,列车上如果有医生或者护士,请立刻前往七号包厢协助抢救!”
广播连续播报了三遍,沈明珠捧着茶缸没动。
她这具身体刚消耗完神识,现在只要不是陆执安快断气了,她谁的闲事都不想管。
陆执安却站了起来,视线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站台上还在挥动小旗的列车员,眉头拧得很紧。
“七号包厢,那是高干特殊铺位。”
他转身拉开包厢门,“明珠,这人得救。”
他如果没记错,上一世这个时候,京城军区装备部那位刚直不阿的老将军就是在火车上去世的。
难道就是这一趟?
沈明珠把茶缸往小桌板上一搁,趿拉着布鞋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是不是阎王爷非要收这老头。”
两人快步走到七号包厢门口,门大开着,里头已经挤满了人,几个穿着便装的警卫员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包厢里传来女人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随车医生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给躺在地铺上的老人做着心肺复苏。
“首长没有呼吸了,心跳也没了,我这里只有速效救心丸,根本灌不进去!”
医生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都在发抖。
家属趴在旁边哭天抢地,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沈明珠站在门口,只往地铺上扫了一眼,就直接伸手拨开了挡在前面的警卫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