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人声鼎沸,各执一词,吵作一团。
许将、蒋之奇、范纯礼相继出班,纷纷声援高俅。
三人同声进言,眼下伐夏战事正酣,河西大局未定,万不可仅凭市井风闻,便仓促处置一军主帅,恐动摇前线军心,让西夏有机可乘。
蔡京身子微倾,正要迈步出班,打算顺势站出来为高俅说几句公道话,免得到时候高俅记仇,那人年龄不大,心眼一点也不小......
可就在他抬脚的刹那,御座上赵佶忽然抬手,一声轻响压住殿内嘈杂。
“御史中丞李格非。
你与高俅有翁婿之亲,此案牵涉你的姻亲,按律理当避嫌。
自今日起,这桩弹劾案,你不得再参与审讯、论辩、勘问诸事。
御史台审理相关文书,你一概不得阅看,也不可再当庭为此事发言。
暂且归班,静待后续勘报。”
一语落定,殿内再起骚动。
高惟岳胸中一振,脊背挺直。
官家竟是采纳了他的诉求,勒令御史中丞回避。
他手持笏板,目光亮起来,只觉得公道昭彰,自己死谏一番,终究奏效。
朝堂众人皆是心思深沉之辈,没有一个简单人物。
赵佶没有开口维护高俅,仅仅是勒令李格非避嫌,这一幕,已经足够让人心头警觉。
蔡京那只已经抬起来的脚猛地硬生生收住,身形一晃,险些踉跄,差点酿成殿前失仪的大错。
他心底惊疑不定,暗自诧异:见鬼了,见鬼了,这是什么局面?
曾布同样满心疑窦。
高惟岳此人他素来知晓,与自家女婿向子莘交好,向太后在世之时,还曾随同向子莘登门拜谒。
方才高惟岳贸然发难弹劾高俅,曾布本就眉头紧锁,原本也打算站出来,为高俅说几句,做做姿态。
可赵佶这道旨意一出,他瞬间也有些不解了。
李格非如今在朝堂,隐隐有元祐旧臣领袖的气象,同时又是高俅在朝堂最核心的代言人。如今官家直接将他隔绝在案子之外。
莫非,官家当真忌惮高俅功高震主?
细想之下,确实有道理。
高俅用兵势如破竹,开战以来连克卓啰、凉州、银州、韦州,大军自石门峡向外推进,西夏主力避而不战。
再加上赵家祖传的心病,历代帝王素来提防武人掌重兵在外。
这么一想,官家心中对高俅生出忌惮,似乎也合情理。
念头翻涌,曾布依旧按捺不动,没有贸然出班。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方才此起彼伏的争辩声慢慢消散。
赵佶目光扫过阶下文武,见怎么一时间没人说话了,心中暗自焦灼。
坏了,难不成朕演得太过头了?
目光扫过几位宰辅,怎的都一个个不说话了,平日里不是都挺能说的吗?
就在赵佶准备点名的时候,高惟岳又站了出来,笏板高举,神色振奋,高声叩拜:
“陛下圣明!如此处置,方能隔绝私亲,令此案审理公允,杜绝朝野徇私之疑!”
他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恳切而坚决:“然隐患在前,不可姑息。
军中传言西军只知主帅,不知朝廷,此乃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
恳请陛下,暂卸高俅西军主帅之职,另择大臣代管边军,再遣使臣奔赴河西,彻查徭役、军中流言诸事!”
中书舍人郑居中持笏躬身,高声启奏:“陛下,万万不可!临阵换帅,自古便是兵家大忌!”
他抬眼直视御座,语气恳切凝重:“眼下西夏未灭,河西鏖战未休,我西军连复数城,兵锋正盛,正是乘胜追击、一举破敌的关键之时。
此刻贸然动摇主帅、更迭兵权,必致前线将士人心浮动、军心溃散!
此举万万不可施行,寒边关数万浴血将士之心!”
言罢,郑居中骤然转身,凌厉的目光直直扫向立在殿中、意气未消的高惟岳,当庭诘责。
“高侍御史!”郑居中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座大殿,
“你身居台谏,掌风闻奏事之权,本该秉公纠察、为国分忧,可今日所作所为,全然不顾军国大局!
西军数十万将士远戍边关,披霜冒雪、浴血厮杀,朝廷耗费百万钱粮、数年蓄力,方才换来河西大捷、疆土复归!
你仅凭市井流言、一己听闻,便执意要撤主帅、乱军心,置前线将士性命于不顾,置朝廷百万粮饷于不顾!
他步步紧逼,言辞锋利,当众撕破台谏沽名钓誉的症结,句句诛心:
“你口口声声为社稷除患、为百姓伸冤,可依本官看来,你不过是借着弹劾重臣、挑衅边帅,博取清流虚名!
为你一己之名,便不惜搅动朝堂、败坏边局,陷大宋于危局之中!
何其自私,何其狭隘!”
高惟岳没想到被郑居中当面难堪,面上血色上涌,笏板重重往身前一托,高声回辩:
“郑舍人此言,本末倒置!臣求暂卸帅印,不是要斩主帅,只为勘验虚实,防微杜渐,何来败坏边局一说?”
他抬首望向御座,再转回身直面郑居中。
’“临阵换帅是大忌,可军中只知主帅,不知朝廷,乃是亡国大患!
今日不查,待到军心彻底依附一人,河西数十万将士眼里只有高太尉,没有官家、没有枢密院,那时候再想勘问,岂是一纸诏书能了结?
到那时,才是真正动摇军国,白白耗去钱粮,枉死万千将士!”
下官身为侍御史,执掌风宪,听闻社稷隐忧,若闭口不言,才是渎职!”
高惟岳胸口起伏,一身绯袍随动作微微晃动,“你道臣博取清名?
若只求虚名,大可缄默不语,安坐御史台,何必当庭触怒重臣,惹一身非议!
下官所争,不是高俅有罪与否,争的是朝廷兵权归朝廷!
边将可以立功,却不可私蓄军心。
勘事期间,可择副帅暂领军务,并非无人统兵,何来十万将士无人管领之说?
舍人为了边帅,竟将防患之举,歪曲成沽名邀誉,难道军功在手,便可不许人论其中隐患?”
郑居中闻言,唇角浮起一丝冷峭的讥诮,不等高惟岳续言,缓缓开口:
“倘若常年守在御史台中,缄默不言,不举大案、不劾重臣,天下士大夫,又怎会知晓高侍御史?”
话语听似平缓,内里锋芒毕露。
殿内众人一听便懂,暗指高惟岳借弹劾重臣博取声名,靠攻讦边帅来抬高自身。
此言一出,御史台一众台谏脸色骤变,数名绯袍言官一齐踏出朝班,同声辩驳,群起围攻郑居中。
“舍人这是因人废言!台谏论事,本就为察社稷隐患,岂是为博取声名!”
“若但凡言事,便被冠以邀名求显之责,那太祖所立誓碑,风闻奏事之权,岂不是形同虚设!”
高惟岳手握笏板,面色涨红,高声向着御座启奏:“陛下!舍人不辩事之虚实,反倒攻诘臣个人名节。
如此一来,日后但凡言官举劾权贵,皆可被污为邀名,天下谏言之路,就此断绝!”
而这时候赵佶又抬手,面无表情了看向了郑居中,“郑舍人,这话言重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