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喧嚣稍稍回落,满朝文武心中已然生出同一个念头:官家这是对高俅心生不满了。
许将立于宰辅之列,心底一团乱麻。
他最清楚高俅在官家心中的分量。
自己今日能居宰辅之位,背后便有高俅的身影。
高俅密信先至,朝廷诏旨即到,这份权势岂是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便能一棍子打倒的?
他自认也算看透赵佶,昔日章惇言辞虽然刻薄,可当时不少人心中都有相似评判。
而官家登基之后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举措,桩桩件件,都与高俅脱不开干系。
怎么短短半日,官家便生出打压高俅的心思?
难道是那句 “军中只知主帅,不知朝廷”,触碰到了赵家代代相传的逆鳞?
念头一转,许将不由得想起景德旧事。
当年辽军大举南下,朝野震恐,寇准力排众议,强劝真宗御驾亲征,亲临澶州督战。
两军对峙之时,后方主和派不断上书,进言寇准手握重兵,权势过重。
待到澶渊之盟议定,战事尘埃落定,王钦若单独觐见真宗,抛出那句诛心之言:“寇准以陛下为孤注。”(成语孤注一掷的来源)
真宗本就对亲征一事常怀余悸。
赵宋天子久居深宫,不曾亲历沙场,
当年辽骑长驱直入,直抵黄河,汴梁朝野震动,
真宗本不愿亲征,被寇准强送至澶州北城,
望见城外遍野敌骑、震天鼓角,天子胆寒,
虽靠着宋军劲弩稳住战局,可那濒临险境的恐惧,长久萦绕心头。
战事平息之后,再回想当日险境,心底后怕渐生。
听闻王钦若一番谗言,慢慢疏远寇准,没过多久便将其罢相。
可许将心中暗自权衡:当年处置寇准,也是待寇准班师回朝之后才动手。
如今高俅尚在西境前线主持伐夏,临阵撤换主帅,于情理、于兵事都太过反常。
待到赵佶目光投向他,开口征询意见,许将持笏出班,从容回奏。
“陛下,臣以为此刻不宜罢免高太尉。若流言属实,可遣天使西行,实地勘察河西军中、民夫情状,待勘使还朝,再行论断。”
曾布紧随其后出班,持笏附和,所言大略相同。
蔡京略一思忖,也上前表态,不赞同临阵夺帅,支持遣使核查。
赵佶缓缓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文武,面漏不悦:
“此事干系军国,仓促难断。今日朝议到此,明日再议。”
说罢一挥龙袍起身离开大殿,看似面漏不满。
百官鱼贯而出紫宸殿,沿御道缓步而行,方才殿内激烈争辩的余波还萦绕在众人之间。待
行至宫门外廊下,人流稍散,蔡京缓步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曾布。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避开往来内侍与朝臣,移步到廊柱阴影之下。
曾布抬手理了理朝服的玉带,低声开口,语气满是疑虑:“今日朝堂之事,实在蹊跷。
官家先是命李格非避嫌,任台谏攻讦高俅,任谁听了,都觉得天子心中已然生了嫌隙。”
蔡京目光望向远处宫墙,淡淡说道:“我原以为,官家对高俅信任极深,定会当庭驳斥高惟岳。
谁能想到,开篇便将李格非隔绝在外,故意把这桩案子悬起来。
难不成官家当真忌惮西军主帅功高震主。”
“可细细一想,又不对。” 曾布微微蹙眉,
“赵家帝王忌惮在外掌兵的大将是本性,可寇准之事,也是战事了结之后才动手。
如今河西战事正酣,正是仰仗高俅破西夏的关头,哪有临阵自断臂膀的道理?”
蔡京轻轻点头,随口重重一叹:“人臣可料边事、可计朝局,唯圣意难窥。罢了,再看明日是何光景吧。”
出宫门往东,御史台一众言官结伴而行,绯袍连片,一路还在回味紫宸殿上唇枪舌战的场面。
高惟岳走在最前面,面色依旧紧绷,方才郑居中的讥讽,还有朝堂上那一番对峙,还萦绕心头。
一行人寻了一处僻静茶肆,拣了后院僻静的隔间,屏退伙计,关上木门。
一名侍御史坐下便开口:“高兄,今日在殿上,官家令李中丞避嫌,足见陛下心中已经察觉隐患。
只可惜许将、蔡京、曾布一众宰辅,全都劝陛下不可临阵罢免高俅,此事才暂时搁置。
明日再议,咱们不可松劲。”
高惟岳端起茶盏,却没有饮,沉声道:“官家心里清楚,‘军中只知主帅,不知朝廷’绝非小事。
今日没有当场下旨撤帅,无非是顾及河西战事。
可隐患一日不勘明,一日不能安心。”
另一人皱起眉头:“可咱们手里只有风闻,并无实据。
若是朝廷使者西行,到了河西,高俅麾下将士众口一词,反说我们捏造谣言,到时候咱们反倒落个构陷边帅的罪名。”
“所以要抓紧搜罗凭据。” 高惟岳抬眼,目光坚定,
“可派人暗中探访关西来汴的流民、役夫,收集徭役实情。
但凡有百姓控诉,便是佐证。”
旁边一名台谏叹了口气:“只是今日郑居中当众讥刺,说咱们借弹劾重臣博取声名。
这话传出去,士林之中,怕是不少人会这般看待你我。”
高惟岳闻言,脊背一挺:“清名,不是求来的,是守道换来的。
我等身居台垣,职责便是防微杜渐。
今日若是畏惧权贵、怕人非议,闭口不言,待到河西兵权尾大不掉,那时再说话,为时已晚。”
“明日朝会,我们继续联名进奏。” 高惟岳环视众人,
“不必强求即刻夺帅,但务必恳请官家,必要先罢免高俅,在派天使
仔细核验两件事:其一,河西征发民夫,有无苛待;其二,西军将士私下言论,是否只尊高太尉,无视朝廷诏令。
只要勘使据实上报,是非自有公论。”
众人纷纷颔首。
李格非脸色铁青,一路上和范纯礼,郑居中几人漫步。
压抑良久,郑居中终于压不住怒意,低声愤斥:“这高惟岳,简直是奸邪竖子、贼心暗藏!
无端构陷当朝太尉,西线战事如火如荼、举国紧绷,他却为一己虚名私利,执意要罢免前线主帅!
临阵换将,动摇军心,他这是想让我大宋重蹈前朝败亡覆辙吗?”
语气激愤,满是痛斥与不满。
一旁的范纯礼闻声,当即侧目看他一眼,语气沉稳带厉,轻声制止:
“郑舍人知慎言,怎可妄提‘重蹈覆辙’四字?”
郑居中闻言心头一凛,立刻颔首收敛神色:“是在下失言,谨记右丞教诲。”
随后又对着李格非说道:“我只是实在不解,官家今日到底是何心思。
本官素来不尚开边拓土,也从未一味纵容武臣跋扈,可眼下西线大捷在即,
西夏疲于招架、大军乘胜推进,正是关键决胜之时,无论如何,都绝无临阵换帅的道理!”
随后脚步倏然一顿,立在御道旁的青石阶上,沉思片刻,目光凝重看向李格非。
“中丞当下最要紧的,是弄清实情。你即刻修一封私信送往河西,
递与高太尉,细细问询西军近日究竟出了何事、民间徭役是否有苛弊、军中流言从何而起。
查清根源,方能对症下药,堵死朝堂非议,也能解官家心中猜忌。”
李格非重重点头:“范公所言极是,我回府便即刻修书。”
几人不再多言,各自分头离去,心底皆揣着今日朝堂的诡异变局,满腹疑虑。
与此同时,大内内殿,焚香静谧,褪去了朝堂的喧嚣纷扰。
赵佶褪去朝服,一身常服端坐御案前,面上早已没了朝堂之上的迟疑与两难,只剩一片深沉冷寂。
殿中静默伫立两道身影,正是皇城司勾当吴靖芳、张瑾,二人躬身垂首,屏息候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