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即刻盯死高惟岳那一众台谏官员,全程细查。”
二人齐声低喝:“臣遵旨!”
“查清楚。” 赵佶抬眸,眼底寒光微闪,
“他口中所谓关西民夫冤情、军中只知主帅的风闻流言,究竟从何而来、何人散播、源头何处。
密奏于朕,除了朕和太尉,不得外泄。”
吴靖芳、张瑾躬身行礼,轻步退离内殿。
殿中只剩御案上摇曳烛火,赵佶静坐沉思。
这一出朝堂对峙,火候还差几分。
若是西夏察哥见局势平缓,不肯倾主力入圈套,全盘谋划便要落空。
他伸手拿起高俅送来的密信,反复细读,心中阵阵酸楚。
自己得子直,真当是若得昆仑,可安万里。
夜色沉沉,万籁俱静。
高惟岳没有回府,独自去往一处雅致小院去告诉魏琬今天朝堂之上自己已然发难弹劾高俅。
魏琬便是他此前在画肆结识的女子,此时正临案作画,高惟岳立于一旁,持墨细细研磨。
纸上铺展一片平远旷野,寒烟漠漠,数株老松扎根荒坡,枝干虬劲挺拔,纵然霜雪环伺,依旧直立不屈。
画作落笔收锋,魏琬轻轻拿起宣纸。
“寒松立于荒寒,不为外物所屈,正是言官立身之象。
此画赠与高郎,小女子感激不尽。”
说罢,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微微屈膝俯身垂首,口道:“万福。”
高惟岳连忙抬手虚扶,魏琬起身之时,指尖装作无意,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那一触轻如羽毛拂过肌肤,高惟岳心神一荡,只觉心旷神怡。
“多谢姑娘赐画。天色已晚,在下便不再叨扰,姑娘早些歇息。
明日朝会,我必上书弹劾,罢免高俅。”
魏琬轻轻摇头,语声温婉:“罢免与否原不重要。
高郎令小女子亲眼见到何为士大夫风骨。
有高郎这般臣子在朝,大宋江山无忧。
高俅纵使眼下蒙受圣宠,终有一日身败名裂。
高郎不必强求,万事还请多多保重自身。”
这番话直入高惟岳心底,他心中激动,暗自感慨,这才是懂自己的红颜知己。
待高惟岳转身离去,魏琬立在院廊,目送他背影远去,脸上温婉神色瞬间褪去,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低声自语:
“若是大宋尽是这般文人掌国,那真是离亡国不远了。”
她左右扫视街巷,确认无人窥探,掩上房门,转身入内。
院墙之外,暗处伏着石秀。
他借着檐下阴影,静静将院内这一幕尽收眼底。
另一边,高惟岳回到自家府邸,灯下展开那幅寒松图,凝神凝望。
“满朝文武皆畏惧高俅威势,唯独我高惟岳不惧。”
夫人闻声从内室走出,面带忧色问道:“官人,今日朝堂之上,可是弹劾了西军高太尉?”
“正是。他滥征民夫,拥兵自重,乃是朝廷心腹大患,为何弹劾不得?”
“那高太尉乃是官家潜邸旧人,素来深得天子信赖,又是苏大学士弟子,为官行事并无大过。
官人何苦执意弹劾此人?”
高惟岳冷哼一声:“妇人之见。天子心底最忌惮的,便是武将手握重兵。
至于苏门弟子一说,不过是虚名罢了,凭几首诗词,岂能当真算作苏门一脉?”
他盯着画卷,心中打定主意。
明日朝会,定要力争罢免高俅,为国守正,也算替魏琬解心中苦楚。
夜色如墨,石秀悄无声息翻上小院墙头,伏在青瓦阴影之中,目光缓缓扫过院内。
这院落格局不大,院中只孤零零栽着一株尚幼的树苗,余下皆是空荡平地,并无假山、深廊、柴房这类可以藏匿人的去处。
一眼便能看遍全院,毫无遮掩,若是贸然跃入院中,极易被屋内之人察觉。
石秀按住腰间短刃,没有贸然潜入。
这魏琬极有可能就是一品堂的细作,这些细作行事素来诡诈。
看似空旷无物的院子,未必没有暗藏的警戒机关。
一旦打草惊蛇,万一打乱了太尉部署就得不偿失了。
他静静伏在墙头,又细看片刻,确认院内没有旁人,将自己脚印抹去,顺着檐角落回巷内暗处。
魏琬折返雅苑小院,合上门扉,落了两道木栓,将满城夜色与街巷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小院空旷寂寥,唯有一株嫩苗立在庭中,夜风拂过,枝叶轻颤,四下寂静无声,恰好成了绝佳的密谈之地。
她缓步走入内室,点亮一盏幽微油灯,灯火昏黄如豆,映得室内光影斑驳。
不多时,屋侧紧闭的暗格木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着素色布衣、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正是西夏一品堂一品丞旨。
此人身负西夏王庭密令,坐镇汴梁,所有核心谍报皆由他一手汇总、直达兴庆府。
魏琬侧身垂首,行过西夏密使专属礼节,语气清冷肃穆:“丞旨,今日大宋朝堂上高惟岳已经弹劾了那高俅。”
一品丞旨负手立在灯下,目光锐利:“细细道来。”
“今日紫宸殿论战,宋廷朝堂彻底分裂。”魏琬条理清晰,沉声禀报,
“侍御史高惟岳领衔台谏死劾高俅,直指其西军拥兵自重、私蓄军心、苛役民夫,紧扣武将震主的宋廷大忌。”
她顿了顿,精准抓住最关键的破绽,继续说道:“最关键之处,在于宋帝赵佶的态度。
往日高俅圣眷滔天,潜邸旧臣、军功傍身,朝野无人敢轻易撼动。
可今日官家当众下旨,勒令高俅岳父、御史中丞李格非全程避嫌,不得参与此案。”
“一众宰辅虽极力劝阻,言明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可赵佶始终态度含糊,不护高俅、不定罪责,只说次日再议。”
丞旨眼底精光一闪:“这高惟岳你要好好掌控住,若是此事能成功,做他妾室?”
魏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带着几分不屑,
“此人迂腐执拗,笃信清流风骨,视功名利禄如浮云,唯独执念于‘社稷公义’。
今日我稍加恭维,赞他守正不屈、为国死谏,他便彻底深信不疑,认定高俅是祸国权臣,
明日朝堂必会再度死劾,步步紧逼,誓死要罢免高俅、收回边帅兵权。”
“他这类宋廷文臣,最是可笑。”魏琬话音愈发淡漠,
“畏武将军功如虎,惧边帅权重如灾,只知空谈社稷大义,不识疆场血战艰辛。
仅凭几句流言,便敢撼动国之柱石,自毁边防长城。
有此等人在朝,大宋边患不休,于我大夏而言,乃是天大良机。”
丞旨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你传递的这桩情报至关重要。
察哥都统迟迟不敢出动主力,便是忌惮高俅用兵诡谲、西军战力强横,更恐宋廷君臣一心、死守防线。
如今宋廷君臣生隙、朝堂内讧,正是我大夏出兵破局的最佳时机。”
内室油灯昏昏摇曳,暗影在四壁来回晃动。
一品丞旨目光落在魏琬身上,缓缓开口:
“也别一老端着,时不时给那高惟岳些许甜头,若是此人此番得势,你便是大夏安插在宋廷最高级别的探子了。”
魏琬垂着眼,眉角一扬,蔑然道:“丞旨,这般腐儒,一味以色相诱,反倒不妥。
他喜绘事,我便陪他观画挥毫;他爱诗章,我便同他吟哦酬答。
叫他知晓,我不是寻常轻易可近的女子,
读书为官便自觉高人一等,厌薄俗艳。
若仅靠容貌,不过一时欢喜。
但能懂他书画诗词的女子很少;
这般勾着、吊着,不拒不近,他才会愈发执念,心甘情愿替我们办事。”
一品丞旨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带着审视:“你在宋人面前演得滴水不漏,可莫要演到最后,当真把自己当成大宋女子。”
魏琬抬眼,笑意浅浅,不卑不亢:“丞旨多虑,奴家的心,自始至终都在兴庆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