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沟沿的西夏轻骑拨转马头,向后撤开,腾出阵地。
无数西夏步兵踏着满地尸骸,扛土囊、抱柴捆,顶着硝烟冲向拒马沟。
他们一手举浸水毡布遮挡飞溅的火屑与破片,一手奋力将泥土与柴木抛下壕中。
宋军配重砲不停轮转绞索,一发发霹雳弹接连破空飞来,接连砸在填沟的步卒群里。
陶罐在人群中炸裂,铁片瓷碴横扫四野。
蕃兵成片栽倒,未死之人负伤哀嚎,直接被身后同袍推进了沟壑里。
爆炸掀起的泥土碎块混着血沫泼溅在甲衣上。
与此同时,沟后宋军神臂弩手结成数层攒射阵。
弓弦连绵震响,箭雨如潮,专挑无甲的头颈、四肢落去。
箭镞扎入皮肉,中箭者踣仆在地。
有些蕃卒身中数箭,依旧死死抱着土囊,踉跄扑向壕边,直至气力耗尽,扑倒在沟沿。
填沟队伍死伤一层,后续便再补上一层。
蕃将持刀在队后督战,凡有畏缩后退者,当场便被斩于阵前。
蕃兵进退皆死,只能拼命向壕内抛掷柴土。
沟底余火还在灼烧,抛下的柴草遇火腾起新的烟焰,泥土落下便滋滋蒸腾起白汽。
战死的士卒尸体,也被一并推入壕中,充当垫路之物。
血、泥土、焦木层层堆叠。
不知多少蕃卒倒在霹雳弹与弩箭之下,终于,一条勉强连通两岸的通路慢慢浮起。
路面高低不平,混杂残骨焦木,勉强可供战马通行。
后方,铁鹞子阵列缓缓躁动。
人马重甲铿锵碰撞,骑士在面帘狭缝中紧盯这条刚刚填就的通道,骑槊微微抬起。
前方传令兵快马奔至高阜,躬身急报通路已成。
察哥听罢,手腕一振,夏国剑出鞘,刃面映着漫天烟尘,冷光一闪。
他勒马旋身,面对身后列阵的铁鹞子,剑身向前遥指宋军大阵,高声喝喊,声浪穿透硝烟与战场的哀嚎:
“大夏最锋利的剑,冲吧!冲溃宋军!
用你们沾满宋人血肉的盔甲,用你们手中的铁槊,砸碎宋人的头颅,用你们又一次的胜利,续写铁鹞子的无限荣耀!”
两千铁鹞子静静伫立,这已是西夏国中三分之二的铁鹞子精锐。
骑士们齐抬右手,握拳重重砸向胸前冷锻甲胄。
咚 —— 咚 —— 咚。
千百记撞击汇成一片厚重沉闷的轰鸣,如同地底闷雷滚过旷野,没有多余呐喊,唯有铁甲相叩的肃杀。
人马裹在厚重铁铠之内,如两千尊生铁铸就的战神,蓄势待发。
察哥拨马向侧方让开通道,夏国剑依旧前指,再次扬声嘶吼: “冲锋吧,让宋人颤抖吧,本王就在你们身后。”
号令落定。
前排铁鹞子缓缓催动战马。
蹄声起初沉缓,而后逐步提速。
甲片碰撞连成不绝的铿锵长响,两千重骑汇成一道厚重铁流,踏上那条以血肉、焦木与黄土堆就的通路,直扑宋军腹地。
起步尚缓,待楔形骑阵尽数压上路面,骑士齐催坐骑。
没有轻骑那种尖利急促的蹄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地底翻涌上来的轰鸣。
沉重马蹄一下下夯砸在血泥之中,每一击都震得地面微微发抖,声浪不飘不碎,厚重得如同远山崩塌。
人马裹在全套冷锻重甲里,数千片甲胄彼此摩擦碰撞,连绵不绝的铿锵声与蹄声合在一处,凝成一股无法拆解的铁之洪流。
它不算疾奔,却带着一种一旦启动便再也拦不住的势头。
千斤人马捆作一体,惯性层层堆叠,越向前,那股碾压万物的威势便越重。
远远望去,不是一队骑兵在奔跑,而是一堵流动的铁墙,缓缓压过沟壑,向着宋阵碾来。
没有喧嚣呐喊,唯有铁甲与蹄声,这份死寂里的狂暴,远比千声呼喝更慑人心魄。
塬下伏于暗处的宋军士卒,隔着烟尘先听见这闷雷般的声浪,还未看清完整骑阵,心口便骤然收紧。
那声响贴着黄土传过来,钻进骨缝,令人四肢发颤。
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指微微发颤,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仿佛眼前这道铁潮一旦撞上阵线,一切盾、刀、壕垒都会被碾成尘土。
恐惧并非来自刀枪,而是直面这种不可撼动的庞然冲势,人会本能地怀疑手中兵器能不能挡得住这如山而来的重压。
铁蹄擂地,整片大地都在发抖。
甲铁撞击的声响连成一条不断的长带。
重骑不呼喊,沉默向前。
你看不到单个骑士,只能看见整片移动的金属,槊尖平齐如一道锋利的刃。
直面它的人,只会生出一种无力感。
刘法立在阵前,耳听这滚滚震响,脊背也泛起寒意,他压下心神,厉声喝令全军快速朝两边后撤。
高俅稳坐马背之上,这是他头一回直面这般排山倒海的恐怖威势。
远处铁鹞子缓缓提速,那沉重蹄声滚滚而来,大地震颤不休,竟让他生出地震了一般的感觉。
他不由得喉头一动,咽了口唾沫,目光牢牢锁死阵前那片开阔地 ,那便是他专为这支西夏重骑,预先掘就的罗网。
那是他们预演了无数次专门针对铁鹞子冲锋设下的陷阱。
空地表层薄薄铺一层黄土、干草掩盖,底下挖一排排狭长浅陷坑,坑口不大,专门卡马前蹄。
不是深沟,不用摔死人,只求绊倒战马。
铁鹞子全速碾来时,肉眼难以分辨。
一旦前蹄踩空,千斤人马会向前倾覆。
骑士捆死在马鞍上,马一倒,人跟着栽落,重甲压在身上,根本无法自行站起,只能困在原地任人宰割。
铁鹞子自三岔塬口倾泻而下,完成加速。
千斤人马裹挟巨力碾过土地,所经之处如同被铁犁翻耕。
横卧地上的宋夏两军尸身,转瞬便被铁蹄踏作肉泥,血水浸透黄土,和烂泥死死黏成一片。
沿路遗留的帐篷、木篱笆,遇着这股铁潮,仿佛纸片一般,骤然崩碎、四下荡开。
转瞬便撞入宋军前营。
配重砲绞索猛地绷紧,数枚霹雳弹呼啸破空,径直砸进拥挤的铁鹞子阵列之中。
猛烈地几声爆响过后,烈焰腾起,碎铁瓷片四下飞射。
灼热的气浪席卷周遭,近旁战马受惊长嘶,可人马俱裹厚重冷锻重甲,大部分破片撞在铁甲之上,只擦出串串火星,难以透入。
少数骑士或是战马被碎片划伤,皮肉流血,却因为骑士捆缚在马鞍之上,人不离鞍,坐骑纵然负伤,依旧被前后同伴裹挟着向前推挤。
爆炸掀起尘土与浓烟,在骑阵中间炸开一团黑雾,却没能截断这股铁流。
前排虽有数骑栽在陷坑之内,可后续铁鹞子源源不断从后压上,踏着倒地的人马残躯继续向前。
爆炸撼动不了这一体相连的重骑集群,短暂的骚乱转瞬便被骑阵本身巨大的惯性压下。
他们依旧平举铁槊,面帘后的目光只盯着前方宋阵,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势,竟不见衰减。
随后那群骑士们低伏身躯,平举丈八铁槊,埋首死冲,闯过方才填平的拒马沟,一头扎进高俅布下的陷阱之中。
前排战马前蹄猛地踩空。
“轰隆!” 数匹负重重甲的骏马骤然失稳,庞大身躯向前重重倾覆。
骑士被革索捆死鞍桥,随战马一同栽落,沉重铁甲砸在地面,闷响震耳。
紧随其后的铁鹞子收势不及,连续撞向前方倒地人马,原本齐整的楔形骑阵瞬间壅塞一团。
紧接着两侧宋军床弩一齐引机。
数百张巨弩同时迸发,粗如孩童手臂的巨矢破空而出,根本无需瞄准,带着千钧力道直扑铁鹞子,呼啸声撕裂战场喧嚣。
“嚓 ——” 巨矢狠狠撞上冷锻甲面,铁镞钻凿甲片,发出一阵刺耳、教人牙根发酸的摩擦锐响。
有的箭簇直接贯穿胸甲,连人带马一并钉在地上;
有的斜斜撞上肩吞,甲片层层崩裂,碎铁飞溅。
一骑战马头颈中箭,巨大的力道推着马身猛地一晃,沉重铁甲砸在地面,闷响震耳。
风萧声魂断胡马......
而就在这时塬坡两侧,号角陡然响起。
呜呜号声穿透硝烟与轰鸣,震荡旷野。
东西两沟之内,王厚、种师道预先埋伏的宋军精锐骤然齐出,如两条蛰伏已久、破土腾跃的巨龙,自沟谷之中汹涌杀出。
刀矛如林,甲光映着烟尘,分左右两路猛冲,直插西夏大军的侧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