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可以把铁鹞子想象成自重卡车,借着奔冲攒下的巨大惯性,轰隆隆碾压向前。
不靠武艺搏杀,全凭人马甲胄叠加的重量与奔袭冲劲,便可撞碎当面敌阵。
若是放在开阔旷野,这般重骑碾入步军阵中,便如重型卡车冲入人群,势不可挡。
可前方不是平川旷野,是高俅预先掘好、布下层层障碍的壕沟陷阱。
铁流滚滚冲入沟前通道,当先数骑连人带马一头栽落沟内。
沉重的人马铠甲压在身上,马匹挣扎不起,骑士被钩索拴在鞍上,动弹不得。
后排铁鹞子冲势已成,没有倒挡,无法骤然刹停,更难以就地掉头。
前排轰然倾覆,后面的重骑收不住奔势,接二连三往前堆叠冲撞,人马接连摔落沟中,
层层堆积,转瞬之间,整条沟谷被铁鹞子的人马堵得严严实实。
沟沿两侧,宋军将士立时发难。
霹雳弹对这等厚甲收效甚微,早被弃置不用,配重砲更换为磨盘大小的巨石。
“放砲!”
一声声号令传出,沉重的石弹顺着砲架呼啸腾空,带着呼啸砸向沟内堆叠的铁鹞子。
巨石砸在冷锻甲上,轰然震响,甲片崩裂,人马骨骼在重压之下碎裂。
两侧高地,床弩轮番激发,粗壮的弩矢穿透马铠缝隙,直刺骑手与战马薄弱之处,一波接一波不停攒射。
沟边还燃着未熄的篝火,黑烟裹挟焦味弥漫在空气里,火光映着沟底挣扎的重甲骑士。
这条两侧燃火的拒马沟,此刻恍如地狱之门,不断吞噬着冲入其中的铁鹞子。
直到前方通路彻底被倾覆人马堵死,后方跟进的铁鹞子才勉强勒住战马,试图艰难调转方向。
重甲沉重,掉头迟缓,阵形早已大乱。
只是此刻跟在后方的察哥,心神震骇已然自顾不暇。
就在此时,宋军后阵悠长的号角骤然划破风雪,呜呜传遍整座石门峡大营。
接下来该宋军反击了。
察哥正准备帅帐前移,一举拿下整个宋军大营后,继续追击,重新抢夺石门峡门户。
忽闻左右山谷方向爆发出震天杀声。
抬眼一望,两支宋军骑兵自山谷脚下席卷而出,他心头骤然大骇。
万万没想到!
宋军竟早早伏在两侧山谷脚下,藏得滴水不漏,宋军根本不给他反应,
两支马军径直向内穿插突进,锋利如两柄快刀,将延绵数里的西夏大军切割成零碎数段,各部彼此隔断,首尾不能相顾。
左侧王厚麾下,卢俊义一马当先充作先锋。
长枪在手,策马直冲敌群,枪尖起落之间,挡路蕃骑纷纷落马,所到之处西夏兵卒四散崩逃。
右侧种师道一军,王进、徐宁二人互为犄角,左右呼应。
王进持丈八长枪,枪法沉稳狠厉;徐宁身披铠甲,手中钩镰枪专挑马足,专破西夏骑兵。
两支骑队往来冲突,甲光翻飞,马蹄踏碎黄土,西夏步骑被分割围困,阵中呼喊哀嚎此起彼伏。
察哥立在高阜,握着夏国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全部筹谋都押在铁鹞子正面破砲,后队兵马预备乘势掩杀,万万不曾料到宋军藏了这般两支精锐骑军。
前有铁鹞困于陷阱,久战不得脱身;后阵侧翼遭敌骑猛冲,大军四分五裂,局势转瞬崩坏。
原本计划的全线突击,如今反倒变成西夏军两面受敌。
蕃将们在阵中嘶吼传令,可队伍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号令根本传不到每一处。
高俅在正面阵前远眺两侧激战,高声传令,命刘法率领步兵加紧围剿坑内残存的铁鹞子,腾出道路。
重甲骑兵,可不光是西夏有。
刘法接得将令,勒马挥旗。
步卒阵列稳步向前,没有呐喊喧嚣,只闻甲叶摩擦、脚步踏碎血泥的沉闷声响,一步步收拢陷坑周边的包围圈。
坑内残存的铁鹞子仍在死斗。
战马栽在陷坑之中,骑士被革索捆死鞍桥上,纵然马躯已经倒地,依旧举着铁槊胡乱戳刺。
他们视野只余下面帘两道狭缝,见人影靠近,便拼尽余力挥槊横扫,槊尖砸在盾牌上震出巨响。
宋军士卒依军令结成小队,三人为伍,盾手在前,持刃者,神臂弩手跟在两侧。
盾牌抵住铁槊的劈刺,不与敌骑缠斗拼力,只寻甲胄缝隙下手。
刀锋寻着面帘的狭缝、肩甲与胸甲衔接的关节、马颈无甲之处,狠狠刺入。
陷坑之中,尚有几尊铁鹞困于倒地的马躯之上,在重甲囚笼里拼死挥舞铁槊。
一名神臂弩手半跪俯身,避开胡乱横扫的槊尖,将弩镞稳稳对准骑士面帘那道窄缝,径直抵入,直逼铁鹞的眼目。
“扣!”
指尖扳动弩机。 锐矢穿缝而入。
一声凄厉惨嚎自铁甲面帘之内迸发,闷哑又撕心裂肺,在旷野间炸开。
周遭宋军士卒见此法奏效,纷纷效仿。
盾手抵住铁槊的挥击,弩手俯身寻那面帘狭隙,将箭镞送入。
一声声短促而绝望的惨叫接连自铁壳之内涌出。铁鹞身披重甲,本以为是护身壁垒,
此刻反倒成了无法挣脱的囚笼,无处躲闪。
此起彼伏的哀嚎回荡在三岔塬的旷野之上。
铅灰色云天低垂,漫天碎雪原本只是零星飘落,此刻雪势陡然转盛,大片雪片翻卷而下,落在滚烫的血泥之上,一触便消融成血水。
白雪、黑土、暗红血渍混在一处,天地苍茫,似苍天也不忍目睹这一场残酷杀伐。
而但凡战马尚能挣扎起立,便集中数人合力斩断马腿。
千斤重甲战马轰然再倒,骑士困在鞍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宋军处置。
没有招降劝喝,没有一对一的单打厮杀,只有冰冷、有序的合围清剿。
有西夏骑士在甲胄里嘶吼,挣扎扭动,厚重铁甲却像一座囚笼,困住他所有气力。
宋军士卒面无表情,了结对手,随即转向下一名被困重骑。
伤而未死的铁鹞,无力反抗,宋军也不停留,一一处置,不留后患。
队伍之中,但凡有士卒心生迟疑、脚步退缩,队官当即挥刀喝止,军纪森严,容不得手软。
这是沙场,容不得妇人之仁。
待坑内铁鹞尽数肃清,清道的士卒立刻跟上。
他们并不细细分辨敌我,将人马尸骸一并拖拽堆叠到坑侧,填平那些还能绊马的陷穴。
血水泥浆裹着碎骨,被踩踏碾合,原本坑洼起伏的地面,一点点压成可供大军通行的平整通路。
血水顺着黄土缝隙缓缓下渗,留下大片暗沉的黑渍。
整个清场过程,不见停顿。
杀敌、移尸、填坑、平路,一环扣一环,军士各行其职,默然执行军令。
人命在此刻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