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镇川站在车外,不敢多看,只垂着眼,将长枪拄在地上,等了片刻才低声道:
“末将甲胄在身,不便近前,夫人若还能行走,请容末将遣人扶出,另备马匹车辆,护送夫人回营。”
秦镇川先将小桃红从马车里扶出来后,又合力将李清照扶了出来。
乱石滩上,几名骑兵正翻检倒地溃兵尸首,又有人去扶被按在地上的福安。
福安啐了一口嘴里血沫,挣扎着爬起来,连滚带爬扑到车前,带着哭腔喊:“夫人,夫人可伤着了?”
李清照这才回过神,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无碍。”
落日余晖正斜斜照在这片乱石滩上,满地残戈断箭,秦镇川率数十骑肃立道中,衣甲上沾着方才冲杀溅上的血。
李清照抬眼看了眼秦镇川,柔声行礼道,“是镇川吧,之前在官人身边常见过你。”
秦镇川连忙躬身道,“回夫人,正是在下,夫人安心,末将已经遣人汇报给太尉了,太尉应该马上就收到消息赶来了。”
“官人,官人现在如何?还好吗”一听到秦镇川提起高俅,李清照也不顾小桃红给她擦拭伤口,连忙问道。
“太尉?太尉安好,现已经率军到了鸣沙城内。”
“朝中弹劾,官人不是被去职戴罪勘察吗?”
一听到李清照这么说,秦镇川连忙说道:“属下只是听闻,此乃官家和太尉定下的诱敌深入之计。
前些日子太尉率领大军于三岔塬一战歼灭西夏主力野战部队,攻克鸣沙,这些溃兵应该就是从那场大战里逃逸的。”
秦镇川说起自家太尉,那是眉眼放光。
出身将门的他,比普通人更能看懂这一战的含金量,也更懂这一战的不容易 ,
瞒着满朝文武唱一出苦肉计,孤军深入塞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太尉偏就赌赢了。
只是他没注意,自家主母的脸凝得要下雨一般。
李清照站在原地,风沙扑了她满面。
她这一路,先是跪地登闻院替高俅鸣冤,再从汴梁到西境,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凶险。
她想的不是别的,就是自家夫君到底在西境如何了?
她咬着牙过石门峡,忍着一路风霜,方才在乱石滩上连木间都抵到了脖颈上。
到头来,竟然是一场诱敌之计。
他好好的,不但好好的,还打下了鸣沙城,立下不世之功。
李清照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到不了眼底:“原来如此。
官人好计谋,连枕边人都瞒得严严实实。”
秦镇川心头一凛,这才察觉自己方才说漏了嘴,忙道:
“夫人,太尉也是不得已。
此计要成,须得连朝中都瞒住,夫人若在汴梁露出风声,恐坏了大事……”
“秦将军说得是。” 李清照温声道,“是本君不懂事了。”
她声音依旧柔和,礼数依旧周全,可秦镇川听得后背发凉,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他暗暗叫苦:这差事办得,救人救得干净利落,偏生一张嘴坏了事。
主要是这会消息闭塞,他又怎么得知李清照为了高俅提心掉胆的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
秦镇川令人牵来三匹马,让李清照几人做好,随后牵着马绳朝着鸣沙城走去。
只是一路上李清照一言不发,让秦镇川心里发毛。
那边,高俅得了消息,当即点了一队亲卫,策马疾驰出营朝着李清照赶去。
几天奔波,终于在官道上看见了李清照一行人。
他远远便看见李清照骑马上,满身风尘。
高俅心里那根弦猛地一紧,翻身下马时险些踉跄,大步赶到近前,
目光先在她身上滚了一圈,见她除了狼狈并无重伤,这才松了半口气,又立时沉下脸来:
“谁许你出京的?这千里荒路,是你一个女人家能走的?”
李清照却不看他,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太尉说得是。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原不该乱跑。
只是前些日子满朝都在传,说西军上下只知太尉,不知官家,太尉手握重兵,尾大不掉,
官家一怒之下,拿太尉问罪,削职押解回京,是杀是剐,谁也不知道。”
她眯起眼,声音温温柔柔:“妾身想着,总得赶在官人挨刀之前,来收个尸、哭一场,尽了夫妻一场的情分。”
高俅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看着李清照发间的沙土、袖口磨破的线头、额头上的伤口,心里那点恼怒全散了,只剩又酸又疼。
他张了张嘴,放软了声音:“清照……”
太尉不必解释。” 李清照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柔,
“这一出诱敌深入之计,瞒住朝中,瞒住西夏,瞒住满世界的人,是应该的。
妾身算什么,枕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轻重,险些坏了官人的大事。
官人不怪我,妾身便已感恩不尽了。”
秦镇川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是他能听的吗?
当即使了个眼色,让周围士卒转身清场,回头一看札布那个憨憨,还一脸认真的看着两人。
一把将他拉走,心道要说做亲卫,还是自己最有颜色啊......
又偷眼去瞧高俅,见自家太尉站在风沙里,运筹帷幄,功勋卓著掌管天下禁军的太尉,此刻竟显出几分手足无措的模样来。
高俅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拂去肩头的沙土,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我错了。”
李清照没料到他认错认得这样干脆,怔了一下,眼泪在也忍不住了,哗啦啦的往下流。
她别过脸去,硬着声气道:“太尉何错之有,是妾身不懂事。”
高俅看着她泪流满面,也不再多说,只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兜头给她披上,沉声道:
“风大了,先随我回营,其中原委我细细给你说。”
回营的路不好走,暮色四合,戈壁上的风愈发硬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就地征用了一辆马车,高俅扶着李清照上了马车,本想自己也上去,被李清照以车小容不下太尉赶了出去。
高俅骑马挨着李清照的车驾,走了半炷香的工夫,终于没忍住,探过头来没话找话:
“…… 冷么?车厢里的手炉要不要家炭。”
车内静了片刻,李清照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淡淡的:“太尉费心了。”
高俅又赶了两步,贴着车帘道:“小桃红伤得可重?回头让军医给她看看,别落了疤。”
“奴婢无碍,谢太尉记挂。” 这回是小桃红怯怯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高俅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骑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这一路…… 走了多少天?”
车内没有应声。
半晌,李清照才道:“记不清了。”
高俅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婢女一个车夫,凭着一腔孤勇从汴梁赶到这塞外,
路上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怕,若不是秦镇川赶到,他都不敢往下想。
好不容易到了自己营帐里,高俅终于有了接近李清照的机会。
亲卫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帘一落,四下安静。
高俅上前两步,一把将李清照揽进怀里,低头埋在她发间:“娘子担心了,是为夫不对。”
李清照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伏在他肩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隔着衣料,那口牙咬得又狠又实,高俅吃痛,眉头皱了一下,没躲,反而收紧了手臂,由着她咬。
片刻,肩头的力道松了,李清照伏在他怀里,哽咽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才来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